正在L纠结于这众多甜点的保鲜期的问题时，厨房里忽然传来了雪姬的尖叫声和瓷器碎裂的声音。

来不及细想，L冲进厨房。

雪姬正拼命躲避着某物，水槽上的碟子被她撞翻在地，数不清的碎片在她脚边迸裂开来。她的小腿已经渗出了殷红的颜色，可是她浑然不觉，一心只想远离那个让她惧怕的东西——

那是一只个头很大的飞蛾（注：因为洛杉矶冬天气温和暖，所以住所里会有蛾子出现）。

她居然会怕蛾子？这是此时L心头涌起的第一个念头。

然而马上，L觉得自己不能再置身事外了：雪姬现在的神情已经超出了惊惧的范畴——那是一种无比浓稠的痛苦。

L穿过碟子的碎片，一把拽住雪姬的手腕，将她拉出了厨房。

雪姬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跌坐在客厅的地毯上，不停地大口喘气。

“怎么了？”L问。

雪姬好像完全没有听到L的话，她的脸上还残余着方才的痛苦神色。

“到底是怎么回事？”L尽量轻柔的问。

雪姬微微摇了摇头：“我想......大概是心理阴影吧......”她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L，可不可以暂时......不要谈这个......”

沉默片刻，L点点头，然后重又走回厨房。

那只大号的蛾子正洋洋得意地绕着厨房的吊灯转圈。

L从牛仔裤里抽出那把他一直用来防身的小口径滑膛枪，瞄准，射击，动作流畅，毫不犹豫——

子弹擦着吊灯的装饰物飞过，精确无比地击中了那只过于肥硕的蛾子。

L回到客厅，蹲坐在雪姬身前：“好了，问题解决了，你先休息一会儿，然后把那些没做完的甜食都做完。”

雪姬从臂弯中抬起头，虚弱地笑了笑：“L，你还真是......”她认真的看着他：“我以前可从没想过子弹还有这种用途。”

L默不作声地凝视着她。

“你的腿怎么样？”他没头没脑地问。

雪姬笑出了声：“这点小伤算什——”

“你的腿在流血。”L突兀地打断了她的话。

雪姬的小腿早已被渗出的鲜血染红了。

雪姬猛地抬起头，就像从未见过L似的盯着他。

“L，你忘记了吗？我是杀手，这样的伤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她像是狠下了心肠一般硬邦邦地说。

L不发一言，只是直视着雪姬的眼睛。

这样的眼神......怜惜，不忍，还有......

雪姬终于败下阵来，她低着头说：“我去盥洗室处理一下。”

L维持着蹲坐的姿势，在客厅里独自一人默默出神。

他不知道雪姬究竟用掉了多长时间，他只知道，当雪姬重新回到客厅时，洛杉矶的冬阳已然逝去了最后一丝光彩。

雪姬似乎是把全身都清洁了一遍。未干的水珠顺着她那被剪短的头发滑落，新换的衣服上完全看不到血迹。

“还好吧？”

“我没什么问题，不过，你怎么样？”雪姬看着依然蹲坐在客厅地毯上的L，不禁微微蹙眉。

“我也想洗个澡。”L平淡地说。

“......L，浴室里的SPA坏掉了，刚刚我用的时候才发现的，你......”你自己能应付得来洗澡这种事吗？雪姬在心里暗暗地吐槽。

“这样啊。”L把自己原本就很凌乱的头发弄得更加毛糙，继续用波澜不惊的声音说：“可不可以请清水小姐帮我洗澡？”

“？？？！！！......==&*@#￥#”雪姬觉得自己一定是得了暂时性失语症了......

“骗你的。”L笑了笑：“你只要告诉我洗澡的步骤，我想我自己还能应付得来。”

“......L，你不觉得你今天很反常吗？”

“是吗？也许吧。那句谚语怎么说的，‘秋后算账’，现在我正在等那个‘秋后算账’，不过，在等的时候，我想，如果不做一两件合我心意的出格的事，那我以后一定会万分懊悔的。”

雪姬看着L依旧云淡风轻的脸，不易察觉的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你先把浴帘拉好。我在外边告诉你怎么洗澡......”

“那就麻烦你了，清水小姐。”

两个小时后——

L一身水汽地来到客厅。头发上的水完全没擦==

雪姬摇摇头，一脸“你没救了”的表情，拎起毛巾帮L擦干头发。

“自己洗澡的感觉怎样？”雪姬调侃道。

“糟的不能再糟了。”L郁闷地回答。

静默持续了几秒，然后被L和雪姬不约而同的笑声打断了。

“说真的，L,你真是太——”雪姬的话被突兀的手机响声截断。

L神色不变的拿出手机。

华米之家的内线加密信息。

L默不作声地用只有华米之家的人才知道的密匙解明了这条信息。

那是六张十分详尽的地图！

信息容量太大，L的手机几乎用完了全部的磁条。

地图后面还附有一句十分简短的话：“华米之家被入侵，我定将坚守到最后一刻——雅丽娅。”

L的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以至于连手机都拿不稳。

华米之家被入侵？？？！！！

怎么回事？是华米之家的网络被入侵，还是......

L感到了一阵令他毛骨悚然的冷意。

然而，不待他详尽地思考现在的情况，别墅里的警报器便响声大作。

一群身着黑衣的人几乎是悄无声息地闯进了客厅。为首的一个戴着银色的面具。

“Hypnos（注：修普诺斯，希腊神话中的睡梦之神。他是一个带翼的神灵，当他敲打魔棒或是扇动翅膀的时候，人就会入睡，他的力量大于诸神，就连宙斯也逃不过他的魔力。）？”L听见了雪姬的声音。

“阿拉阿拉，Eruda，这么多人里，你是唯一一个从来不会把我和我哥哥搞混的人。”男子低沉的嗓音里满满的全是戏谑。

“Hypnos，你为什么来这里？”雪姬的声音里没有一丝起伏。

“Eruda，你不觉得这很明显吗？”男人轻笑着摘下面具：“自然是——抓活的。”

面具之下，是一张妖魅的脸。

雪姬忽然动了。

毫不犹豫，用闪电般的速度冲向离她最近的一个黑衣人，从背后抱住他，双臂狠狠勒住他的脖子，趁他窒息的瞬间夺过他手里的枪。

打开保险栓，射击。

似乎，连瞄准这一开枪的过程也被她省略了。

鲜红的血，流淌在地毯上，留下一大片暗棕色。

等到那些黑衣人终于反应过来，地毯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躺倒了几具尸体。

Hypnos指挥剩下的黑衣人展开了有效的反攻：他们还有十几个好手，然而雪姬只是一个人。

L被眼前的一幕搅得心神俱乱。他分明看到，雪姬身上已经有多处受伤流血。

但，他也同时看到了雪姬杀人时的样子：白皙的脸上毫无表情，右手持枪不断射击。飞溅的血花染红了脸颊，她却像是丝毫没有感觉一般。

这是L头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雪姬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杀手——是他的对立面——是他必须绳之以法的对象......

然而——L的身体先于他的思维而运转：他拔出自己的枪，瞄准被雪姬称为Hypnos的人的右手臂，果决地射击——

没有击中。

窗外残月的光辉倏尔被一个影子遮住。

拥有朱红色长发的俊美男子优雅地站在别墅的阳台上，持弓，搭箭，射击：

银色的箭先于L的子弹到达目标。

L的右肩被这迅疾的一箭刺透，可是那银箭的去势丝毫没有减弱，它把L生生钉在了客厅的墙上。

L射出的子弹偏离了方向，擦过Hypnos的手臂，打在了对面的墙上。

好奇怪，明明看见了自己的血从肩膀上一滴滴淌到地毯上，为什么一点也不觉得疼？只是觉得，肩膀受伤的地方，好热啊......

雪姬和那群黑衣人都停住了。他们不约而同地望着窗外。

红色身影破窗而入。

“Eruda。”他冷冷地说：“走吧，和我一起回去。”

雪姬定定的看着他，残缺的银月在她眼中漾起惊涛骇浪。

“他呢？L会怎样？”雪姬的声音遥远的好像来自另一个宇宙。

Apollon扬起眉毛，淡淡地挑起嘴角：“他不会死的，我向你保证。”

“不！‘他’派了Hypnos来这里！！！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想做什么！！！”

Apollon偏偏头，轻笑道：“很好，Eruda。那，我们老规矩，你和我打一次，如果我对你的水平感到满意，那么，我可以答应你的任何一个要求。”

雪姬的双手攥紧又松开。

“好。不过......请你先等一下。”

雪姬来到L跟前。

无言。

目光交织着目光。

雪姬偏过头去查看L的伤势。

“对不起。”最后，她说。

右手紧紧握住银箭露在外面的部分，左手猛一用力，将银箭没入墙体的箭尖旋出，然后——把这失去了箭头的银箭快速从L肩膀上拔出。

这一瞬间，L什么感觉也没有。

然而，下一刻，他立即感到了钻心的疼痛。

雪姬摊开手掌，把银箭扔掉。她手心接触银箭的部分竟然被烧伤了。

“Apollon，你不应该用这种箭的。你说过，这样的箭只有在殊死决斗中才会用。”雪姬转向Apollon。

“是吗？可是我觉得，今晚用这样的箭正合适。挽弓拉弦，射出地狱之火，冻结夜空——不是很好吗？”

雪姬沉默不语，一步步走近Apollon。

“开始吧！”话音未落，雪姬已经开始了动作。她扔掉了手中夺来的枪，快速直接地冲到Apollon身前，与他近身肉搏。

L很快发现：雪姬在这场打斗中争取到了主动。出招迅捷，招招击向Apollon要害，手臂和腿部的力量被她充分利用，招式狠辣，不给对方一点喘息时间。

可是——Apollon丝毫也没有慌乱。他游刃有余地防守，轻而易举地化解了雪姬的攻势。

不久，L看出了端倪：雪姬已经用尽全力，然而Apollon仍然防守的游刃有余。这场打斗渐渐变成了双方体力的消耗战。可是......雪姬，她已经没有那么多的体力了。

这样的战斗——雪姬一定会输。

30分钟。

过了30分钟，雪姬忽然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量，甚至无法维持身体的平衡。

她站在残月的光波下，摇摇欲坠。

Apollon好像早已知道了这个结果。他单手把雪姬拉到了他身边。

“Eruda，走吧，剩下的事，交给Hypnos就好。”他平静地说。

“不行！那样还不如杀了他！总比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好的多！”

Apollon敏捷的转过身，双手抓住雪姬的手，对她大笑：“Eruda，我的小雪花，这可怎么好，你会化掉的，我先前还以为你很清楚这一点呢！”

雪姬猛地抬头，拼命试图挣脱Apollon的束缚：“不许你那样叫我！！！”她的脸上充盈着痛苦与愤怒，然而无论她怎样挣扎，似乎都是徒劳。

Apollon仰天大笑，正想说什么，可是他的话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子弹划破空气时的声音。

Apollon的右肩被狠狠击中，他不得不放开了雪姬。

他转过头。

L的左手拿着一把小巧的银色左轮。

那是雪姬的枪。

那是L的父亲的杰作。

L轻声喘息着：“我不会允许你那样叫她的。”

Apollon愣了片刻，忽然更加放肆地大笑起来：“很好，Eruda，我懂了，记住你今晚的选择，可不要后悔！”

红色身影轻飘飘地穿过破碎的窗户，优雅地滑落，与来时一样迅捷而毫无声息。

L和雪姬隔着大半个客厅对望着。

“天哪，Apollon还是这么喜欢给人制造麻烦！”Hypnos声音里的讽刺顿时增大了好几个段数。

雪姬深深地呼吸着，终于，她像是恢复了一些体力。

“Hypnos，今天晚上，你要么把我杀了，要么现在就离开。”她平静地说。

“上帝啊，Eruda，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你居然可以笨成这样。”Hypnos摆出了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雪姬用目光扫了他一眼。

Hypnos霎时消音。

那眼神中的凌厉像是能够瞬间切金断玉一般。

雪姬用那刀锋般的目光牢牢地盯着Hypnos。

突然，她极速冲向那群黑衣人，把Hypnos晾在一边。

手刀，踢腿，夺枪，射击。一连串动作流畅连贯，一气呵成。

简直可以称为暴力美学的典范。

然而，她的表情......让L心痛。

苍白，沉静，面如死水。分明没有任何表情，可是那样的一张脸......真的好凄凉......

还剩8个黑衣人。

鲜红的血染红了雪姬冰蓝色的外套，辨不清哪些是黑衣人的血，哪些是雪姬自己的血。

雪姬丝毫不为所动，继续着杀戮。

Hypnos站在这场殊死拼杀的最外层，感兴趣的望着浑身浴血的雪姬，丝毫也没有插手的意思。

还剩5个黑衣人。

雪姬大口喘息着，拼命维持着凌厉的杀招。

然而，任谁都看得出来，雪姬已经没有力量继续这场厮杀了。

Hypnos忽然伸出左手。

剩下的黑衣人纷纷停止了进一步的动作，退到客厅的门前。

他走上前，笑着说：“Eruda，你的体力已经到极限了吧。说实话，你撑了这么久，真让我佩服。”

L突然察觉到，雪姬正在用全部的意志维持着凛然不动的身姿。

Hypnos阴邪的一笑，慢慢拿出了自己的武器。

一根精钢制成的短棒。

Hypnos将它横拿在左手中，右手猛地一抽，短棒瞬间拉长，变成了一根长长的钢棍。

他漫不经心地一步步逼近雪姬。

“真是抱歉，Eruda，我本来不想用这个的，可是你实在是——”

话未说完，Hypnos突然停住了。他手中的钢棍在空气中，在他眼皮子底下，瞬间变得像泥一样柔软。他不经意的一用力，那个曾经是他最得意的武器的物体便悄无声息的从他手中“漏”到了地毯上。

不待他有所反应，客厅里刹那间充满了紫色的电火花。

他不相信似的回头，发现5个随从手中的武器也遭到了同样的命运。

雪姬手中夺来的枪也一并“熔化”了。

她转过头，睁大眼睛，看向紫色“闪电”的中心——

L。

L手持银色左轮，左手还维持着扣扳机的姿势。

看起来，他和他们一样惊讶。

刚才，在Hypnos逼近雪姬之时，L想要对他开枪。然而左轮里已经没有子弹了——它的枪膛能够容纳6发子弹，雪姬刺杀5个CIA时用去了5发，仅有的最后一发刚刚被L用来射伤了Apollon。

千钧一发之刻，也许是不经意，也许是冥冥之中的天意——L的左手手指向反方向扣动了扳机。

紫色闪电在这间客厅里如水流般肆意纵横，电火花映的Hypnos脸上一片死灰。

L是最先从这幕超现实场景中清醒过来的人。他迅捷地奔向Hypnos，抬腿猛踢他的下巴。

Hypnos猝不及防，被L踢倒在地——他的下巴已经脱臼了。

L脚抵Hypnos的脖子，左手持枪，轻声问：“你们是怎么入侵华米之家的？”

Hypnos猝然一笑：“大侦探，你怎么不去问问那边的那位小姐？她可是清楚的很！”

说完这句话，他的眼神骤然涣散，一动不动——他死了。

L抬起头望向门口，5个黑衣人仍然未动，似乎是被这幕出乎意料的场景惊呆了。

这时，雪姬再次迅速而无声地行动了。

一对五的肉搏。

然而那五个人丝毫没有占到便宜。

不，应该说，形势一边倒地偏向了雪姬。

很快地，5个黑衣人在雪姬的攻势下纷纷倒地不起。

L奔向一个黑衣人：“你们的组织是怎样入侵华米——”

太迟了，他已经没有了气息。

L望向其他四人。

他们都死了。

再一次的，客厅里只剩他和雪姬两个人。

不——他们中间隔着十几具尸体，还有被鲜血浸染成深棕色的地毯。

雪姬的衣服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她全身上下都被血液染红了。

雪姬忽然笑了。

无声地大笑。

她又一次开始行动，敏捷的穿过地毯上的尸体，劈手夺过了L手中的银色左轮。

L来不及思考，他的身体凭借着本能反应开始动作：上前一步，用腿猛踢雪姬的手臂。

银色左轮从雪姬手中滑脱。她跌坐在满是鲜血的地毯上。

L迅速地捡起银色左轮，把枪口对准了雪姬。

“你知道你们的人会入侵华米之家？”

“是啊。”

“怎么知道的？”

“我做了Apollon那么多年的学生，他想做什么，我大概还是可以猜出一些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有必要吗？大侦探，不要忘了，我是杀手。”

L忽然停止了问话。他踉踉跄跄地倒退了两步。

“清水小姐，你在说谎。”

雪姬猛地抬头，睁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L。

“你......你想让我亲手杀了你，所以，你对我说了谎。你根本不知道你们的组织的任何行动。这把左轮里明明已经没有子弹了，你却从我手里夺走它。你是故意的。”

“你竟然......竟然想让我杀了你！你难道不觉得你很过分吗？！”

雪姬笑出了声：“L，不要自作多情了，这把左轮里，有七发子弹。”

L呆住了。

他颤抖着用左手打开弹夹——确实，里面还有一枚子弹。

“那枚子弹，用的时候需要推一下左轮的后座。否则，是用不了的。”雪姬笑的无比灿烂。

L为这个笑容目眩神驰。

他缓缓把弹夹装好，再次把枪口对准雪姬。

突然——

许多画面纷至沓来：

雪姬站在雪地里，灿烂地笑：“这样说来，我应该好好感谢你替我制造了报仇雪恨的机会呢！”

“这个十字架......请把它交给......交给华米之家的渡......”

“还给我！这个十字架是我妈妈留给我的唯一的纪念品，到我死的那一天才可以交给别人！”

雪姬站在天台上灿烂地微笑：“世界可以很大也可以很小，曾经，横滨的家就是我全部的世界，可是如今，那个世界在哪里？如果那不是世界的毁灭的话，什么才是？”

银色左轮从L手中滑落。

“清水雪姬，你这个骗子！你居然——”

然而，雪姬没有给他说完这句话的时间。

她闪电般捡起了被L扔掉的左轮，持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那一瞬间，L觉得天地万物都在飞速逝去——

他拼命大喊：“雪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