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久之后的每一次午夜梦回中，Apollon总会在梦与现实的夹缝中轻叹：他似乎注定不能长久地拥有月亮。不管是那个真正的月女神，还是那个柔弱安静的水中倒影。

并且，他并不能责怪命运。

那是他自己造下的孽因。

露娜三个月之后就死了。

是他亲自下的手。

约翰.伏里昂不知死活地卷土重来，幻想能够凭借华尔街几个金融大鳄的力量击垮Star?Gate，一雪前耻。可惜他不知道Star?Gate隐藏在水面下的真正实力。假如他知道，他一定会恨不能把余生都用在逃命这件事上。

一代枭雄身中数枪，他再也不能逃了。

事后，Boss平静地让他们各自收拾掉手上可能发芽的种子。

其实他这话有些多余了。四个女人，五个女孩，现在只剩三个还活着。其中两个已经没了神智，脑子里只剩下对肉欲的渴求。唯一还清醒的那一个，就是露娜。

他对Boss的意见向来是能做则做，不能则拖；可对他的命令，却总是不折不扣地去执行。

这次，他想偷个懒。

在这三个月里，露娜一直很听他的话。与其说是怕他，倒不如说她本身就是个老实的女孩，根本没有花样。

她和他的月亮在性格上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一开始，这样的差别让他郁郁不乐，可是露娜自有另外的可爱之处。

他对她就算没有爱情，怜悯疼惜之心总还存着几分。

得到她的第一个晚上他没能下手杀她，难道现在就可以高举屠刀么？

他决定的事，向来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也要办到；并且，他几乎次次都成功了。

至于后果，他根本不屑于计较。

他回到房间的时候，露娜正安静地坐在扶手椅上读书。

他笑了笑。

女孩子抬起头，冲他露齿而笑。

“你过来。”

她合上书，走到他身边。

“刚刚看的是什么书？”

“不知道。”

“不知道？”像之前很多次一样，露娜总能在无意之中逗得他笑出声。

他拿起书看了一眼，笑容顿时不见了。

那是一个译本。不知为什么，唯独书名没有翻译。封面上是俄语的书名。

《静静的顿河》。

“你从哪儿翻出来这个的？”

“就......就是在您的书架上。第三层，左数第四个架子，这本书在最里面。”见他脸色不对，她又开始紧张了。

她总是这样。

“这样啊。那么露娜，你觉得这书怎么样？”

“恩......怎么说呢，开始的几章不太好看，可是越到后面越精彩。”

“是吗？那还真是多谢了。”他淡淡笑了一声。

“诶？”

“这书是我写的。”

“哎？？？您...您写的？”

“是啊，是我还能勉强告诉自己，我大概还算个人类的时候写的。”

他在封面上写下英文的书名，停了停，又在书的底封上写下一个名字。

他轻声苦笑：“至于现在，我已经不是了。不是人类，更不是神魔，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肖...肖洛霍夫......”她拿起书，看着底封的字迹念道。

“哈哈，发音可不太对。不过......嘛，事到如今也没必要计较这个。”

“记住，以后再不许提这个名字。不然——”

她赶忙点头。

接着，又小心地问：“那......葛利高里，是您吗？”

“这个嘛......他是一个影子。”

“听说，东方有一种鸟，叫做鸾。因为数量极少，终其一生也难见同类。正因如此，一见同类，便会啼鸣起舞。有人在它面前摆了一面镜子，它对着镜子起舞悲鸣，至死方休。到死它也不知道，其实它用生命为之舞蹈的，只不过是一个虚影。”

“这本书，这个人，不过也是镜中虚影罢了。”

“其实那种鸟不知道镜中影实为虚妄，也是一种幸福。至少它认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同类，从此可以不再孤独。”

“可是我不行。”

他仰视着茫茫寒夜，再未说话。

那夜，Apollon弹了一整晚的竖琴。

在露娜的印象中，竖琴是最轻柔不过的乐器，乐音华彩悠然；然而这晚Apollon却借这琴招来了虚无的千军万马。战场上兵士呼啸不绝于耳，战马嘶鸣，刀枪剑戟铮铮作响，金鼓之声交错，冷月如霜般照耀这遍地鲜血，血流之处丝丝渗入大地，让这土地变成了血染的红蔷薇。

直到东方发白，晨光熹微，他收起琴，目光决然。

“Luna，信我吗？”

她轻轻点头。

“好。听我说，你父亲死了，我的Boss要我们斩草除根。现在你把这粒药藏好，一会儿我送你出去。离开这里后，什么都不要管，一直向前走45分钟，然后把药吃了。会有点疼，但是很快就会没事了。醒过来后，能逃多远就逃多远，在远方重新开始过正常的生活。忘了这里让你痛苦害怕的一切。这是命令，明白吗？”

她愣愣地看着他。

“我以前有没有说过，你这个表情真的很让人放心不下。”他笑着为她披上全黑的外袍。

是做梦吗？她恍惚地紧跟着他穿过漫长的不可思议的地底隧道。

“再走一阵就能出去了。露娜，”他停住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对你做过的事，不求你原谅。不出意外的话，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趁现在，你若是想咒我骂我，我悉听尊便；你若是想伤我杀我，我给你刀子。”

她呆愣了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

踮起脚尖，她轻抚他的眼角。

“呐，我早就想这么做了呢，Apollon大人。”蜻蜓点水般的吻浅浅地印在他的眼角上，她在他耳边说：“肖洛霍夫。”

“你......”

“Apollon大人。肖洛霍夫。我爱你。”

“......”

“我知道，虽然您是光明之神阿波罗，可您的心是冷的。”

“我还知道，您的心本来很热的，不知什么东西把它弄冷了。”

“我多想暖您生生世世。”

“现在好像不可能了。”

她轻轻触碰着他的眉，他的眼，他面部英挺的轮廓......

“......好了，摸够了没有！快走！”

“......永别了，肖洛霍夫。”

“露娜。永别了。”

他目送她消失在隧道尽头。

好了，现在只剩下一样收尾工作要做了。

回到总部的时候，他毫不意外地看到12神中的9人齐聚议事厅。

他丝毫没有理会其余九人神色各异的目光，面朝正东的计算机主屏，单膝跪地。

“Apollon，谨遵上喻，不负所托。”

Dionysus那惯常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音这次夹带了一丝戏谑的笑：“是么。可是我怎么听说，你把那个......她叫什么来着？Luna？对对对，就是露娜，你把那个孩子平安地送走了呢？”

“大人，您好像对我有所误会。是的，就在刚才，我把她送出了Star?Gate的总部。可是在此之前，我已经给她注射了足以致死的毒药。算来，那药现在应该已经发作了。”

“阿拉阿拉，这个死法......听起来很温柔嘛。”那戏谑的声音听在Apollon耳中分外粗粝：“怎么，喜欢上了那孩子，不忍心当面直接下手么？”

“大人，明鉴。”他稍微低下头，沉声说。

“既然是这样的话......”意味深长的停顿。

“今晚，你们都去见证一下好了。那个孩子的终结。”

出动了九个骨干，这几乎是Star?Gate最高规格的作战行动了。

只为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孩子？

笑话，怎么可能。

不过，也对。视情况的变动，今夜，也许会被鲜血浸透成深红吧......

他的，鲜血。

久违的感觉于全身血管中暗涌。不是恐惧，更不是彷徨。

那是，想要拼尽全力保护某物的，冲动。

他情不自禁地扬起嘴角。

不出所料，他们很轻易地发现了露娜。

双眼紧闭，呼吸停止，心跳消失。淡金色的长发被强风吹起，四散飘扬。

“阿勒，还真是......一个没有任何新鲜感的终局啊。”Hades的声音透着几分不耐烦。

“呵呵，现在——可不是下这种结论的好时机哟——”

就算是闭着眼睛，他也能毫不费力地猜出?Hypnos说这话时的表情：

阴森的冷笑。

“能让光明之神Apollon都变得温柔的女孩子，很稀有吧！”

他冷冷地盯着Hypnos妖异的浓翠瞳孔。

“你什么意思。”

“这孩子，有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呢！”

“你觉得呢？Artemis。”

戴着纯银面具的女人冷冰冰地看着Hypnos。

“像我怎样，不像又怎样？”

Hypnos维持着那个阴森的冷笑，轻声说：“不论像与不像，我都想带着她的身体回去仔细‘研究’一番哦。”

血红色的箭矢倏尔射出。

洞穿了Hypnos的燕尾服领带。

“在此之前，Hypnos，你难道不觉得有问一问我的箭的必要么？”他安静地凝视在场的其他人，唇边绽放着一丝微笑：“Apollon之箭，例无虚发。你们，哪个人愿意抢个新鲜，来试一试这个传闻是不是真的？”

“人都已经死了，你还这么护着？有什么用啊。”Hades沉着脸说。

“我只知道，死者的安宁，不应该被打扰。”Apollon淡淡的回了一句。

“啊哈哈哈哈......这孩子，到底是生是死，可还未必做得准吧！”

一时间，在场的所有人一齐看向了Hypnos。

“不要忘了，我们的光明之神Apollon大人，可也是医药方面的圣手哦！”

“你是说......假死？”

“一点没错哟！”

Hypnos一步步走近露娜的身体。

利箭闪动耀眼的银芒，须臾间已将Hypnos的左腿射了个对穿。

“你若是再走一步，下一箭对准的便是你那张还算不错的脸哦！”

“你！Apollon！！你是来真的么？”

“光明之神，从不妄言。你难道今天才知道？”

“好......好！说的太好了！那么......今天这趟，可也算没白跑啊！”

转瞬间，在场的人有一大半将手中的武器指向了Apollon。

他看向面前这群今天为止还是“同事”的人，唇边的笑容愈发深沉。

轻挽弓弦，美丽的朱红色长弓满如皓月。

久违的大敌当前孤身相抵的滋味竟是那般美妙，哪怕那愉悦要用他百岁之命作为代价来换取，他也甘之如饴。

或许他一直在期待着这么一天。

是啊，他早就想寻一个解脱了。

在这辈子比普通人漫长数倍的岁月中，他都做了些什么啊！

于国，他有负重托，眼睁睁看着苏维埃衰朽没落；

于家，他在这世上早已是孤魂野鬼，独自一人；

于亲人，他亲手埋葬了待他如同再造的养父的生命和理想；

于爱人，他生生害得他的月亮毁去容貌，盲了双目。

他这辈子，还有什么？

还剩下什么？

不就只有这如同吸血鬼般的，幻影般漫无止息的生命了么？？？

而今天，他要用这仅剩的生命，换取一次燃烧。

如果这样的燃烧，至少能拯救一个他所怜爱疼惜的女孩，那还真是——

求仁得仁，此生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