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菱愣愣地听着电话里的忙音。

刚刚的声音在她耳膜里产生的共振久久不能消除。她不知道原来那个黑衣男子的声音会那么清亮。只是她不似袁素对声音的癖好，一开始的颓败复又纠集了起来。那声音的转变丝毫转移不了她的注意。

许青菱讪讪地拿起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精心摆放的菜肴，突然有些气恼地想拂去那些青花瓷的碗碟。手却还是生生地僵在了半空。

算了，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呢？难堪的结局还不是要自己收拾。

苏艺潇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在小区里乱窜。他只不过是愣了会儿神，追出来时就不见袁素的踪影了。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慌乱的心跳，那种焦躁感像是要把他浸没了一般，连呼吸都有些困难。近乎疯狂的搜索，假山边，草丛间，树荫下，大道上。苏艺潇甚至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找了多久。他真的快绝望了。袁素要是跑出了小区，那这偌大的世界，他要去哪儿寻找？

苏艺潇蹲坐在路边的花坛上。他不知道他还能怎么做。极为不安地抱住头，双目紧闭，密密的汗水从额头渗出来，汇聚到下巴尖，慢慢壮大的水珠却迟迟没有坠落。

他忘了那是多久以前的自己。只记得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频繁地出现在自己的梦里，带着他以为最纯粹的笑。他满心欢喜地看着她一步步走向自己，近在咫尺之际却用陌生的眼神瞥了他一眼，便撒着欢儿地跑向另一边，素雅的水榭边那个白衣翩翩的少年。

他想他永远不会忘记那娇美的笑颜以及那好不匹配的冷漠。

汗水凝成的水珠抖了抖，忽地落下，草尖上润湿一片。

苏艺潇抬起头。

依旧是那张笑颜，只是眼神里是掩盖不住的关切。苏艺潇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这能不能成为梦魇。

“苏艺潇？你，没事吧？”眼前的少女伸开修长的五指在他面前晃动着，搅得空气细微地流动，搅乱了他的心水，“怎么出了那么多汗？脸还那么红……啊呀，你别是发烧了。”说着，那双素手就贴上了苏艺潇的额头。清晰可感的温度，真真切切。

“素素！”苏艺潇一把抓过袁素的手，将她拉到自己怀里，“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我能去哪儿啊。”袁素不禁浅笑，原来他一直在找她，原来在他心里她也是很重要的。

“我以为你再也不愿意见到我，你原谅了我是吗？我知道是我不好，我错了。”苏艺潇小心翼翼地揉着袁素的发丝，“你就别赌气出走了好吗？”

“我哪有出走。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我不过是心里堵得慌，也许是因为睡得太久了，出来走走而已。”我怎么舍得离开你，怎么舍得一走了之。

袁素听着耳畔苏艺潇孩子般的语气，不由地抚上他的背，来回摩挲着，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苏艺潇不再说话，只是轻柔地拥着，丝毫不觉得愈发燥热的空气黏稠地充斥在他们周围。

“你把青菱一个人丢在家里了吗？”袁素终于无法忍受空气中不安分的暧昧因子，略带尴尬地找了个话题。

“我只顾着找你，没注意到青菱有没有出来啊。”苏艺潇的怀抱松了松。

“那就快回去吧，她或许在家等我们吃饭呢！再不回去她该急了。”袁素挣脱了苏艺潇，拽住他的衣角，大步流星地往公寓走去。

怀里的温暖就这么少了一块，苏艺潇当然舍不得。他看着那只扯着自己衣袖的纤手，突然反手握住。对上袁素诧异的眼神，苏艺潇只是送了她自认为最温暖的微笑。

“走吧。”手心里的温暖也足够让他安心了。

“回来啦？”许青菱迎上两个风尘仆仆的人，在看见他们交握的手时眼神一滞。

袁素似是感受到了许青菱灼灼的目光，不自觉地挣开苏艺潇的手，揉了揉被他攥得有些发痛的手腕。苏艺潇的目光不出意外地投向自己，袁素并未作表示，只是有些心虚地看向许青菱。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在意许青菱的感受，就好像背着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般。她没注意到的是苏艺潇黯淡下去的眼神。

许青菱动了动嘴角，忽而又扬起笑脸。“我帮你们把饭菜都热了热，你们赶紧吃吧，别等会儿又凉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全然没有把袁素放在眼里，神采奕奕地看着苏艺潇，毫不避讳。话音刚落，许青菱却很自然地牵过袁素的手，将她拉到桌边。

袁素不知所措地望着不停给自己夹菜的许青菱，连推辞的话都忘了怎么说。

“不生气了吧？”许青菱浅笑，却没拉脸上的任何一块肌肉，“艺潇有时候就是那么马虎，没把事情弄清楚就把责任胡乱推给你是他不好。我替他想你道歉了。”有意无意地宣告着主权的语气让袁素很不舒服。

她将目光投向苏艺潇，他正狼吞虎咽地吃着饭，嘴里含含糊糊地发出类似于“恩，是啊”之类的音节。

“没事儿，我本来也太没放心上。”袁素低了头，默不作声地扒拉起碗里的饭。

她怎么忘了，她其实还是什么都不算。

苏艺潇抬眼盯着袁素落寞的脸，他何尝不无奈。他却什么都不能说，他知道，这是他欠青菱的，他只能由着青菱的性子，让她逞一时之快。

谁都没有发现满满的一桌菜少了一盘最重要的。洗碗池里那只没洗的盘子上面还泛着咖喱粉金黄的色泽。

许青菱满意地看着袁素的反应，嘴边的笑意不着痕迹。

“嘀嘀。”新消息提示。

——明天把袁素安全送到学校后来找我。

这样自大的语气，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那个黑衣人。那清亮的声音似乎还未从她的耳膜里褪干净。许青菱的兴致忽地又上来了。她想知道有这样好听声音的人有着怎样的面孔。

“青菱，我先回去了。素素就交给你了。”苏艺潇的声音陡然盘旋开来，与黑衣男子的声音交叠。

也许是个比苏艺潇更优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