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月2日。晴。

许青菱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厚重的帘子挡住了午后大好的阳光。昏暗的光线只能隐约看出床上鼓起的小包，有规律地起伏着。许青菱松了一口气，合上房门，释怀地笑了笑，自语道：“就知道这只小懒猪还在睡觉。”语气里的亲昵是她没注意到的。仿佛是理所当然该有的一如当初的亲密称呼。

本以为会阴一个短假的天气此刻却放了晴。末日的紧张感似乎并没有影响到这个世界无忧无虑的人们。步行街上的人并不多，每个人的脸上却都像挂着劫后重生的欣喜。有几个孩子旁若无人地在街上撒欢。许青菱笑盈盈地绕过那群孩子，那一张张神采奕奕的笑脸在雨霁的晴空下流动出澄澈的记忆。

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想起他。那个温润如玉的身影。许青菱从小就是个喜欢雨的孩子。怎么说。那种蒙蒙的细雨让她觉得心情舒畅。雨后瓦蓝的天总是很干净。伴随着喳喳的鸟叫，让人的心情为之一振。记忆里那个短发飘逸的女孩最喜欢在雨霁日出之时拉着高她半个头的男孩在院子里疯闹。虽然他总是冷冷的，可只有她知道他只有在面对她时才会有些许柔和的笑容。这是连那个他青梅竹马的女伴都不会有的待遇，否则她怎么敢肆无忌惮地弄脏他干净昂贵的衣服，怎么敢在他嫩白的脸上抹上雨后带着青草味的稀泥。他是那么爱干净的，却被自己戏弄着。

她一直疑惑为什么他每次回到家都会被禁足一天。她会在那一天很乖地不去打扰他，只是趴在他房间的窗外看着他专心地在书桌前练字。偶尔会揉揉酸胀的肩膀，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她很机灵，也许是从小被自诩为后妈的女人逼出来的，从来没有被他发现。这样看着他就是一天。

有时候也会心血来潮地问问他，他却总是笑而不语。有时候会抱着被他父母批评的心态去找他，毕竟是她拐走了他们乖巧的儿子还让他一身泥泞。可是这种事从来都没有发生。有时候她会看见他的身边跟着一个跟她一般大的女孩，带着探究的眼神盯着她。

那个女孩是叫袁素吧？第一天到隔壁时好像见过。她那么想着便会上前跟她打招呼。可她似乎很依赖他，寸步不离。久而久之她也不再强求，只要他来就好。

许青菱不自觉地扬起笑脸。爱情就是在那时，在不知不觉中萌生的吧。何子齐，那个自己深爱过的男孩。

却转而好笑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那么小的他们怎么会懂得爱情？这不过是各自对彼此的依赖而已。许青菱这么想着脚下的步子也加快了一点，像是要早点脱离曾经的记忆。

“好巧。”

许青菱的脚步一滞。抬头。

是啊，好巧。

“陆医生？你也出来逛街？”许青菱的笑容有点尴尬，看着眼前这个与何子齐眉目一般的男子。这世上大抵有人真的长得不差分毫吧？

“我可没那么好的兴致，我是来药店查药的。”陆川举起手中提着的包裹，许青菱这才看清里面确实有几个装药的方盒子。

“那您忙着，我就不打扰你了。”许青菱向他欠了欠身，打算离开。

“怎么那么客气。还用敬辞。我不过大你一岁而已。”陆川似乎并没有放她离开的意思。

“……你，二十岁不到就在医院实习了？骗谁啊。”许青菱嗤笑。

陆川并没有接话，而是绅士地问道：“有幸请你喝一杯茶吗？”

许青菱本能地想拒绝，她出门可不是单纯地逛街。她还有个约要赴。可面对这张熟悉的面孔上一直想念着的笑容，即使她这两者并没有任何联系，也还是应了下来。

她看了看手表，估算了一下时间，头也不抬地问道：“那么我们去哪儿？”

……

少女优雅地抿了一口茶，眼角微吊，看着对面的男子，嘴角带了一丝鄙夷的笑意。这还真是个守旧的男子。她暗想。

话到了嘴边也由不得她，就这样脱口而出：“陆医生你很喜欢这家茶馆吗？”

“哦？怎么这样问？”陆川放下手中的龙井，浅笑。

他的眼神很亮，凝视着许青菱，让她有些心虚地笑了笑：“因为上次你也带我来这儿的啊。也是这个位置。”阳光在他身后铺展开，整个世界仿佛只有他作为光源，不知疲倦地闪耀着。

“你记得真牢。”一句戏谑的话让眼前的少女不知所措。她有些惊慌地望向他，眼里的闪烁着被人看穿心思的尴尬。看见她故作矜持地笑了笑，陆川不由地开怀。她没变。从他见到她的那一刻就知道她没变。她的小迷糊也许别人看不到，他可是很了解的。她还是会很好地掩饰自己的心情，那点小心思还是如当年那样瞒不过他。但她也确实变了，变得不再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变得故作姿态，注重形象。变得不再有曾经对他的依恋。她的温柔付诸于另一个人的身上，他看得出来。对他，她又开始了全副武装的姿态。

许青菱掩饰般地笑笑，忽而问道：“那么你找我什么事呢？”

不怎么巧妙地转移话题。

陆川自然明白她的心思，可现下自己的身份也不好跟她说些什么。如果自己现在暴露身份，她会不会从此以后不跟自己见面了？陆川有些担心，小心翼翼地想要维护他们之间的关系。在这场爱情游戏里，他正以最卑微的姿态仰视着眼前的女孩。如果可以，我愿意忘记记忆中全部的你。陆川清楚他现在急需要一条纽带来维系他们之间少得可怜的联系。而十年后的他们，唯一存在的话题便是……

“恩……最近袁素还好吗？”

“怎么？惦念着呢？素素这几天没地方去，暂时住在我家了，你想要去看她的话我可以带你去。”许青菱的语气里虽微微透露出不满，却也并没有很介意。陆川有些失望，却还是笑着点头说：“好啊，那就劳烦你带路了。”

许青菱没想到陆川那么迫不及待，只得起身推辞说：“哦，不过我今天还有事。下次，下次再联系好了。”

“怎么？这就要走了？”陆川也跟着直起身子，手却不自觉地拉住了许青菱纤细的手腕。

许青菱愣愣地看着拽住她的陆川，目光由他的脸转移到了他的手。陆川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冲动，倏地松开手。两人相视无语。

“恩……我出门才不是逛街。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我该走了。”许青菱的脸上带着礼貌性的微笑。

陆川有些不舒服。这样的笑容许久都没有看见了吧？带着那么强烈的距离感。他像是赌气似的突然说道：“那我送你过去。”

这次许青菱真的怒了，口气也冷淡了许多：“陆医生不用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可以处理，谢谢你的好心，有时间你还是多去看看素素吧。”许青菱不明白这个陆川到底对素素什么意思。为什么话题总是围绕着她，心思却好像在别的地方。男人果然都不是好东西。许青菱愤愤地推开了店门。

又是这样呢……陆川苦笑。似乎每次跟她见面都会让她的好心情变得很糟糕。

他像松了发条的玩偶一般倒在沙发上。透过窗户却看见许青菱高挑的背影，急促的脚步绕过一个胡同，消失在路的尽头。陆川捂住自己的脸。他不晓得接下来到底该怎么走这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