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蒙着一层纱,不要试图擅自把它揭开,因为你永远猜不到它下面会有什么。
你永远不知道,它会给你带来多少伤痕。
大概是学期最后一天的原因吧,难得今天系里所有人都整整齐齐地坐在了教室。年轻教授的音乐理论课一如既往很有活力,只不过没几个人听得进去。
我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捧着一本《人性与文学》,盯着书里一行又一行的铅字发呆,听不进去课,也看不进去书,心里莫名其妙的很烦躁,也不知道究竟是在烦些什么。前前后后想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事,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然后就在这少有的烦躁里,我不厌其烦地又想起了他。
浅草说,有时候,太了解一个人,感情反而会慢慢淡下去。爱情是这样,友情也这样。
或许正是因为彻底了解了,才会有了分别。
可是我似乎并不是特别了解蓝轻雪,他的过去,他的现在,他的未来,我都只知道得模棱两可。也可以说,我对他一无所知,连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也没有特别清楚。
但我总会这样,时不时地想起他。
忽然间,我听到有人从身后叫我的名字,我合上书回头看去,余光一扫,发现教室里只剩下了稀稀拉拉的几个人,而一道洁白得一尘不染的身影,就那么直挺挺地立在后门口。
我随手把书塞进包里,一路小跑着出了教室,浅草甩了两个白眼过来,鉴于不想让肚子里的孩子受到影响,再三犹豫之下还是收住了就要踹过来的脚。
“你就不能不磨蹭吗!”
浅草气势汹汹地瞪着我,两道杀气“咻”的一下喷出来,好像瞬间扎穿了我的脖子,“快一点会死是不是?不知道时间就是生命吗?蓝烟雨,我要控告你蓄意谋杀我。”
我横了她一眼,“你是要生了还是怎么着?你这一天都着的是个什么急啊我去!”
女怪兽白浅草撩起她那一头长长的大卷发,看上去容光焕发浑身放电,我突然开始怀疑前几天那个阴气重极半死不活,就差上吊了的是哪家的姑娘。
“系长叫咱们去聚餐,下午五点半。”她风轻云淡的宣布。
我想了想,说:“哪个系长?”
“废话,咱们演奏系。”
“去哪聚餐?”
“除了校门往左拐五十米开外,小竹签烤肉。”
“……”
我慢慢朝教学楼门口走着,心情变得很沉重,“他就不能偶尔换个口味么!每次都吃烤肉,他到底烦是不烦!有没有点创意的啊!”
她搀住我的胳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凑了过来,就算我闭上眼睛也能看见她眼睛里的点点星光,就算捂上耳朵也能听见她甜得发腻的嗲叫,“哎呀,好烟雨,好妹妹,你就陪我去嘛……”
“打住。”
我轻轻推开她蹭过来的脸,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你无非就是想凑个热闹再顺一男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以前我懒得管你,现在你丫身怀六甲,就少给我往那些破地方挤。要是小怪兽有半点损失,你就准备好被打回原形吧。”
“你说什么!”
她一把甩开了我,眼看着修长玉白的大腿就要冲我踢过来了,“好啊,你竟然说我儿子是怪兽!我跟你拼了!”
我瞟了她两秒,挑了挑眉毛,“你怎么知道是儿子?”
“我……”
她愣了一刻,然后洋洋得意地说,“因为我喜欢儿子!”
一时间我竟然对这个女人无语了。只是看着她脸上重新绽放的笑容,我突然觉得安心了不少。
不管发生什么事,她总是能在最快的时间里以最快的速度恢复过来,就算是这次的打击,她也还是变回了虎虎生风的女怪兽白浅草。
有时候,我真的很佩服她,佩服她总能笑着面对一切。而现在的我,竟然在为了一个男人的告白犹豫不决。
我叹了口气,拉着浅草朝学校大门走了过去,她走了几步,突然间拽住了我,“烟雨!”她把我迈出去的半步拉了回来,指着二十米外的二号教学楼说,“你看,那是不是景惜缘?”
听到他的名字,我下意识地作出了回头的反应。
顺着浅草指尖指的那个方向看去,我果然看到了景惜缘,他站在教学楼前,虽然只是背影,但那熟悉的轮廓和依稀的侧脸让我在第一时间就认出了他。
我定了定神,准备叫他的名字,可就在下一刻,一个纤瘦的身影从景惜缘面前的教学楼里跑了出来,飞快地走下台阶,扑进了他怀里,远远的看上去,我却能清晰地看到她脸上灿烂的笑容。
景惜缘反手抱住她,揉了揉她瀑布一样披下来的头发,温柔地笑了笑,对她说了些什么。
“哎呦喂,还真的是他,”
浅草笑着环起双臂,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热情相拥,“不错啊,这么快就找了一个,烟雨,走起,我们去好好调戏调戏他们。”
“算了吧,难得他找到了自己的真爱。”
我低头走向校门,脚步一深一浅,一远一近,步伐不由自主地渐渐加快。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我可以走这么快。
“哎,烟雨,你怎么走那么快,你等等人家啊!”
浅草大声的嗲叫像一道雷劈中了我的天灵盖,我猛地回过头,果然,景惜缘闻声看了过来。我别过脸,撒开腿跑开,一路狂奔,就这么冲进了不知道哪栋教学楼后面的犄角旮旯。
“烟雨,你这是怎么了啊!”浅草跟着我跑进来,捂着小腹抹了抹额前的汗,“怎么突然一下跑这么快,要不是我儿子才几个月大,今天非得在半路上早产了。”
我没搭理她,像偷鸡摸狗的贼一样,小心翼翼地向外看了看,景惜缘还和她紧紧相拥着。然后,他似乎是低下头,吻了她。
无数复杂的情绪像一颗地雷,在不小心踩中了它的我的心里炸开了,浓郁的烟雾一瞬间充满了我的脑海。那些数不清的情绪纠缠着,碰撞着,擦出带电的火花。我只能从我此时众多情绪中找到一种我所熟知的,那就是,嫉妒。
转身靠在墙上,嵌在墙里冰凉的大理石使我冷静了不少。可嫉妒就像熊熊燃烧的烈火,一波接着一波,就快把我点着了。
我拽着几缕发丝蹲下来,真的很想一头撞死。
“烟雨,你……”
浅草在我身边愣愣地站着,一脸震惊地盯着我,开玩笑似的轻声说道,“你不会,喜欢上他了吧?”
我坐在墙角,把脸深深埋进腿间,用力地点了点头。
如果这还不算喜欢,世界上也就没有真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