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四】

人不应该活在回忆中,因为存在于回忆中的,都是过去。

一味地回忆过去,就永远无法前进。

我想,这就是我现在的情况吧。

马克杯中,是冒着热气和泡泡的卡布奇诺咖啡,浓郁的甜味,扩散在周围的空气里。

旁边贴着装饰的玻璃窗上,粘着一片片透白的雾气,穿过雾气的缝隙,可以看到外面,络绎不绝的马路和人行道。而几乎没人的咖啡厅里,相比之下,显得很是温馨。

我软绵绵地趴在桌上,遥望着窗外。浅草坐在我对面,仔细翻阅着我慌忙之下匆匆赶出来的伴奏谱。

“你看着很没精神啊。”

浅草的纤纤玉手拨弄着我的头发,轻浅的声音,在我头顶转圈,“昨天晚上干什么了?”

我把脸用力埋进自己的臂弯,在衣服上狠狠蹭了蹭,有气无力地说,“做了个噩梦,吹了一夜的风,有点难受罢了。”

她五指张开,拍了拍我昏沉的头,说:“你又梦到那个混蛋了?这都多长时间了你还在想他,真是辛苦你了。”顿了顿,她淡漠的眼神突然变得疼惜起来,只是隐藏在阴影中的这个目光,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人看到吧,“他也真是的,走就走吧,至少说一声啊。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是想干什么……”

“浅草。”

我轻声打断她,尽管没有和她对视,仍然是很小心地躲避着她的目光,“快到圣诞节了吧。”

浅草映在玻璃窗上的身影似乎颤了一下,旋即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是呀,快到了呢——演出的预订单也快满了呢——对了,一个半小时后还有一场演出呢,是临时定下的,我忘了告诉你。”

当时我真有种想就地掐死她的冲动吧,不过,最终我还是忍住了。

这个女人永远这么随便,迟早有一天,我会被她气死。

我抬头瞪了她一眼,开始庆幸我碰巧带了琴,“相信我,白浅草,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她无所谓地耸耸肩,浅笑着说:“放心,我会拉你做垫背的。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

我没再搭理她,从包里掏出眼线笔,对着镜子,画下了黑色的眼线。

看着镜中那个已经成熟的我,突然间想起了以前。

想起了那个因为没有家,没有家人,生怕别人指指点点说我是是非非的,胆小的我。

或许,现在,我早已没有了那时的一点点也好的轮廓吧。

那么,他呢……他是否,也成熟了,也没有了以前的轮廓呢。

他是否,早已遗忘了我……

浅浅地一笑,我有些受不了自己,总是想太多。分开这么久,该忘的,不该忘的,早被忘得干干净净了。也只有我这种傻子,会把一个初三时的恋人惦记这么久。

对着镜面中映照出的自己,我沉默了片刻,打上了烟灰色的眉粉。

“烟雨……”

我抬了抬低垂的眼睑,刚好对上她的目光,一时间,被她的眼睛吓了一跳。

该怎么形容呢。应该是,心疼,和于心不忍吧。

对,她就用如此的眼神,直勾勾盯着我看。我往后挪了挪,看出了一身冷汗,“怎么了?浅草,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觉得对不起你。”

她缓缓将视线移向了窗外,纤细玉白的手,捧着她精致的下巴,“如果当时,我没硬让你报音大,你现在应该才上高二吧。可能现在,你也不用这样天天跟着我到处跑了。可能,你就不会过这样的生活了。”

“我没怪你。”

我收好化妆包,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还有些烫的卡布奇诺,“而且,这样的生活也不错,至少不会给我想他的时间,更重要的,我和你在一起,这不是很好吗?”

她别过脸注视着窗外,长长的头发挡住了她的侧脸,让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烟雨,谢谢你。”

我笑了笑,说:“没什么,我也正好需要人陪罢了。”

安静了几秒钟,她正准备开口说话,一个优雅的声音,忽然间打乱了我们的对话,“您好,您的哥伦比亚咖啡。”

浅草猛地转过脸,扫了那个服务生一眼,顿时愣住了,很不自在地对我眨了眨眼。我知道,她是想说:这男生长得也太漂亮了吧。

其实,我也想这么说。

这个人长着一张天真无邪的脸,非常清秀,如果非要找个最恰当的词语来形容的话,我想,除了“漂亮”,就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他了。恰到好处的五官,眉清目秀的脸,温柔中带着些淡然的双眼,高瘦欣长而又不失健壮的身材。除开脸,这是一个穿了一身休闲装的年轻的男人。

要不是他脖子上很明显的喉结和充满了磁性的声音,我真的会毫不犹豫的认为这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只是这个“女孩子”的身高,有点让我们不敢恭维……直觉告诉我,一米七二的白浅草站在他前面,也差不多比他低了大半个头。

他微微一笑,皙白修长的手指扣住古典雅致的咖啡杯,轻缓地放在了浅草面前,“您的哥伦比亚咖啡,小姐。”

浅草终于被他优雅的微笑一棍子打醒,可是还没等她说句“谢谢”,那个三十度角上扬的微笑,就已经转向了我,“这位小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的声音很温柔,很文雅,和他的脸一样清秀,“是蓝烟雨小姐吗?”

我理所当然地被吓到了,换做是以前,我一定要目光呆滞地盯他半天,才能很不容易的说句话吧。

我无所谓地笑了笑,望向了他墨黑的眼眸:“你认识我?”

“当然了,”他极其自觉地坐在了我身边,微笑的三十度角,顿时变成了四十五度,“小提琴演奏系的首席,上一届全国比赛的金奖得主,才十六岁就被录进了音大。只要是音大的人,谁能不知道呢。我们作曲系的教授和主任也经常提起你。”

迅速地思考了几秒,我终于是想起了他,“你是作曲系的系长吧,是叫景惜缘对吗?”

他不置可否地一笑,算是默认了。

我撑起下巴,笑着说,“那么,作曲系的系长,音大所有女人心中的白马王子大人,你在这个地方干什么呢?”

茶色的短发随意垂在耳旁,映衬着他清秀的脸庞,他伸开欣长的五指,细腻的发丝从指缝中滑过,像从手指的缝隙中流出的沙粒,一颗一颗,一点点地洒在了漂亮的脸上,“趁着课余时间来打工赚学费啊,我可不想总是花家里的钱。再说,我们作曲系的学生毕业之前哪有你们演奏系的好赚钱,像我这种既不是才华横溢也不是天纵奇才的芸芸众生,不打工可没没钱养活自己啊。”

顿了顿,他对浅草露出了标准的笑容:“这位一定是钢琴演奏系的次席,白浅草小姐吧。你果然和传说中的一样漂亮。”

“是吗。”

浅草撑着下巴,心不在焉地盯着窗外出神,“我怎么觉得我长得一点也不好看呢。”

景惜缘看了墙上时针指着九的挂钟一眼,仍然保持着他三十度的标准笑容,“一大清早生闷气对皮肤不好,特别是对睡眠不足的女人,而且,容易憋出内伤。”

“你!……”

浅草狠狠的一巴掌拍在了桌面上,本来就没几个人的咖啡厅里,那仅有的几道目光,齐刷刷扫了过来,浅草光洁的脸上晕开了一小片绯红,瞪了景惜缘一眼,压低了声音,“行,算你狠,你给我记住。”

我尴尬地横了这个疯女人一眼,不好意思地说:“你别介意,她一直都是这样,说话带刺,习惯了就好。”

“喂,蓝烟雨,你怎么胳膊肘尽往外拐啊!”

看着她恨不得把一口银牙崩碎的咬牙切齿的模样,我不否定,如果再这么下去,她一定会把手边装满了滚烫哥伦比亚咖啡的陶瓷杯子丢过来砸死我。

我冲她翻了个小小的白眼,飞快地岔开了话题:“浅草,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她愣了一秒,“走吧,等下了台本小姐再跟你慢慢算账。”

我没搭理她,站起身背好了琴,略带歉意地对一直坐在我身边的景惜缘淡淡一笑,“不好意思,我们该走了,接下来还有很重要的演出。”

“那么,下次见。”

他温文尔雅地起身,依旧,是三十度角上扬的微笑。只不过这个与我擦肩而过的微笑,在清晨柔和的光线里,却显得如此耐人寻味……不知道为什么,余光里他的笑容,不像他的表情一样柔和呢。甚至,还有一些,淡薄的伤感……

“蓝烟雨,你给我快一点!”

很不客气的催促打断了我凌乱的思绪,浅草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拉着我就往外走,“今天要是再迟到,看我不剁了你!”

走出咖啡厅,迎面扑来的寒气吹走了我早晨的最后一丝迷离,我突然间想起了什么,猛地回过头,冷清的店面里,那个欣长消瘦的身影还站在那里,远远地朝我挥了挥手。

温暖的咖啡厅里,景惜缘静静地注视着渐渐消失在街边的两个身影,和煦的目光,给人一种特别的感觉。

蓦地,他收回目光,三十度的笑容,慢慢变得苦涩起来。他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坐在了柜台前,沉默许久,又忍不住看向了窗外,那个纤瘦的身影消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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