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竟是我睡的最安心的一觉。次日醒来后,已没有一点儿发病的痕迹,简直就像打了个盹儿,如梦初醒般的,身子骨甚至比之前还轻生了许多。而这却真叫我害怕了。我怕,我的痛苦真的源于孙宛秋原身的记忆,我怕,我的轻松也是源于我的魂魄终于与孙宛秋原身相吻合。
我怕,我真的变成了她。
那些折磨人的记忆清晰而深刻的反映在我的脑海和记忆中,那些陌生的从未见过的面孔不由自主无端的让人觉得亲切——仿佛这一切,其实早就在我身边,只不过是我记不起来罢了。
又或许,我就是孙宛秋?
天!我被这念头吓了一跳。不对,不可能,怎么可能?
而最令我惊奇、疑惑的却不是这个。而是他顾易峰,竟在我头痛痛的欲死欲生的同时,偏偏生了一场比我更要严重几分的病,甚至迄今一个礼拜都无法自主自理,下不来床。
我不明所以,睁眼后却看见昏迷中的他,实在搞不懂其中道理。那几天,只是希望他能够早日醒来,所以坚持每天去他房间里陪他,与他说说话、讲讲故事,我不确定他会不会觉得烦,但直觉告诉我他很喜欢。
直到他醒了,第一句与我说‘谢谢你’。那一秒他的微笑,我的脸红,不知源于惊喜还是觉得丢人,总之他温柔如泉的眸子下,我的脸烧得无可抑制。
他说不知道为何也生病,他说巧了。
我又端了药去他房间里,轻轻地,却还是将他吵醒了。他听见我开门的声音,乖乖坐起身。我无奈,又笑了:“你干吗睡觉这么轻?稍微有点动静就要醒。”
“药味太熏人。”他笑。
我坐在他床边,碗端到他面前,嘴角一勾,将那团浮在药汁上方的苦味全都吹扑到他脸上,“谁教你生病,还得我照顾你。这是你的惩罚,我的报酬,哈哈,应该再苦点!”
他低头躲着,目光笑着嗔我,却一点儿也不恼。
我放过他,舀了一勺药汁递到他嘴边,看他喝下去。
“你若累了就去歇着吧,不用再照顾我了。”他看着我说。
我看着他澈泉般的眸子,忍不住逗他,故意装的一本正经,说道:“你是我的师兄,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果然,他听完这话募然垂睫,如我所愿在他眼底捕捉到了那抹不易被发现的黯然。
我等着他的反应,心里骂自己坏,连这么好的大师兄也要欺负,又忍不住觉得好玩。“我没事了,自己来就可以。你回去吧。”他伸手要接过碗。
我强忍住笑,心里却暖流泛泛,仍故作疑惑地说:“你不高兴了?”
“没有。”他答,面无表情地,眼睛并不看我。
我看他这样子,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将他的手拿开,看着他疑惑的表情,笑道:“我逗你玩儿的,你还真信。”
说着,又将盛满药汁的小勺送到他嘴边,含笑地望着他。他却仍生气,头扭着不理我,目光垂着,看向一边。
“喂,都说了逗你的。”我捏捏他的脸,“我是放心不下你,简直是睡无寝食无味,朝思暮想!好不好别生气了,嗯?”我说着肉麻话,自己脸上先笑开了花。我知道,他才没生气。
他不爱理我。不一会儿,嘴角却先忍不住微微上扬,紧接着转头瞪我,骂道:“你真是坏到家了。”
我抿嘴笑,“快吃药吧。你是不是不想病好了。”
他瞥我一眼,接过药碗,一股脑地仰下去了。紧皱眉头,像是在抱怨这药的苦。我望着他笑:“你下午都干些什么呀?要不要看书?”
“不看。”他痛快的回答。
我有些惊讶,“你什么时候也这么不爱学习了?”
“还不都是被你带坏了的。”他将药碗递给我。
这小样儿,又来劲是吧。
我瞥他一眼,一下站起身要走,“那我走了,把你带坏了多不好啊。”
“别。”
令我没想到的是,他话出口,竟一下拉住我,然后别扭地笑了。
我更惊讶了。这不食烟火不苟言笑的大师兄,今儿个事怎么了,竟会哄起人来了。
我被他拉着,脸有些发红,躲开他的手不自在的坐到一边。他少见我这害羞表情,歪着头,眼睛里被那份暖人心恬的宠溺溢满。
他直起身来要下地。我吓了一跳,赶紧过去扶他,“你干什么,身子还没好利索,要什么我帮你拿就好了。”
我惊讶地看着他直立起身,听他说:“陪我出去走走吧。”
“走走?”我眼睛睁的老大,“你……不是连坐着都费劲的么?”
他笑了笑,“没有呀。”
没有?那你怎么说……
我很快反应过来了,看着他,气愤愤地说:“你真是欺负人哎,自己都能动还教我来照顾你,吃药都要人喂!”
他又笑,深知他那无法被抗拒的笑容可以含化我一切的不平。他缓缓走到衣架旁,想要披件外衣,我看他这费劲的样子,一面骂他耍赖,一面又心疼他逞强,赶紧过去帮他,“你这样子怎么出去?”
他不听,“我都躺了这么多天,再不动动都不会走了。”
我虽担心,却拗不过他。“走吧。”他说。
走吧走吧,走就走吧,唉,看你这想干的事我也拦不住。最后罪可是你自己受啊。
“你真奇怪,怎么会突然得这么重的病?被我吓的?”我疑惑。
他一笑,“老了。”撇撇嘴,又说,“等你老了就知道了。”
我瞥他一眼,笑骂着,“神经病。”
我们走了好久好久,一直沿着浣风阁的那围墙外的羊肠小道漫无目的地散着步。这条路很长很长,放眼望去,左手只有暖白色为主色调的半高的墙,脚下夹杂着泛着沁香的野花,右手则是看不见边的绿葱葱的树林。前路仿佛随着我们的脚步不停复制般毫无停止的痕迹,阳光细碎的洒在我们身后,亦无止息。
我爱这种感觉,时间好像按着我们的心情般不忍流逝。这种被阳光眷顾的感觉,让我突然萌生出很多很多美好的梦想,以及去完成它们的决心。
我搀着他,慢慢行走。忽听他说:“你有什么梦想么?”
我怔了一下,望着他,随而眼睛笑眯成了一条线,激动地说:“你猜我刚才在想什么?”
他看着远方的路,笑着摇头。
“我在想我的梦想啊!”我拍他肩膀,自顾自地蹦蹦跳跳,满脸憧憬,笑嘻嘻地说:“希望我以后可以下山去,看一看山下是什么样子,肯定有好多好玩的,对不对?有店铺、饭馆、客栈、钱庄……对不对?对了,你下过山吗?”我等不及他回答,又继续沉醉于自己的幻想之中,“等我下了山,一定要挣好多好多钱,买好多好多好玩的!”
他看着我这高兴样子,问道:“还有么?”
我点头,又继续说道:“当然有啦,我要去青楼,哈哈。”
他笑,“还有么?”
“哦对,一定要买一只小宠物!要不然太没意思了,我最喜欢小猫了!”
“然后。”
还然后?
“嗯……我要吃遍天下最美味!”
“还有呢?”
还有?没了啊。
我看着他,想了半天,心里突然一动,才发现他的表情里夹着深深的不明所以的味道,懂了他的意思,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哎呀,跟你一起啦。”
他满意地看着我,低下头,苍白却不失俊秀的脸庞突然压过来,我心跳猛地加速,却不躲。
他停了一下,温柔的双眸与我相对,紧接着垂睫在我唇瓣上吻了一下。
我被这奇异的感觉惹的心里一缩,嘴唇上,却似吃了蜜一般甜甜的,不禁浮起浅浅的笑意,沉浸喜悦在他给我的第一个吻。
他看了看我,右手从我腰间拢过,一个深深地吻又一次烙在我红润的唇上。我忍不住笑,羞的要命,却不知道是什么不怕死的劲儿激励着自己,也抱住他的腰,仰头张开小嘴回应着他的吻。
他好像并未预料到我的回应,含住我的唇,看着我也笑了。
这种透明的、纯净的、简单又自然而然的情愫萌萌却迅猛而生。我们简单地相爱,没有苦涩的追逐,没有形式的示爱,他一个眼神,我一句默许,随即相拥而立。
没有任何华丽辞藻,却互送一个真挚的吻,不用任何言辞,爱只需要行动。我将永远在心中珍刻这一瞬间的幸福感,不,不用珍刻,这感觉本身已太令人难忘。
他教我不要予他真心,可我偏偏不是孙宛秋,我当然不要听他这话。
我喜欢他,很喜欢他。我将永远记得今天。
我抱着他,默默地想:
易峰,我真心已许,给你了,无论今后再发生什么,也决不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