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彻一大早被德妃赶去了钦天监,还抱着以前那些公子傅给的长篇大论,一个劲地叮嘱韩彻,说什么三昧者火重秋是大能,和般若尊师鸿雪齐名,在韩彻看来,火重秋和那些散发着老人臭的迂腐老头没什么区别,不过是皮囊好看了些,年纪也没比自己大多少,不免有些轻视。
先给他个下马威!韩彻心想。
他将那堆书卷和自己的笔墨纸砚藏在了一条前往钦天监的岔路口墙头上,然后转身向武场的方向奔去,你自个儿等着去吧!等小爷先松松筋骨再去会会你!
钦天监离武场挺远,对身手敏捷的小韩彻来说都不是阻碍,他一会翻上墙头,一会攀上屋顶,跑得行云流水,酣畅淋漓。
翻过这道墙就是武场了,韩彻一手扒住了墙头的琉璃瓦,可好巧不巧,他的鞋底磨得已经很薄了,在这最后一刻,终于坚持不住,一下掉了掉了下去,韩彻一脚踩在粗糙的墙壁上,提起的一口气也泄了,身子一歪差点掉下墙去。
“手给我吧。”一个温润的声音说。
“不用!”韩彻倔强地回了那个声音一嘴。
“啊!”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吓了一跳,红墙上赫然坐着一个人,红衣墨发,像一轮小太阳,伸着一只手给韩彻。
“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在钦天监吗?”韩彻惊呆了,这人不是应该在钦天监等自己去上课吗?
“学生在哪老师自然该在哪了,不然我教谁去啊。”火重秋眯起眼睛笑.,拍了拍宽阔的墙头,“快上来坐,这能看到整个武场和大片宫宇呢。”
韩彻手上一使劲,脚底又一蹬,在墙上坐稳了,顿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一愣,初生的太阳从远处万千宫宇上升起,阳光像海浪一般冲散了宫墙沉睡的阴霾,剥出了皇城殿宇的恢宏灿烂,琉璃成海,似星似浪。
“你看!”火重秋指向远处宫门的方向,那里以外是整个都城花重锦官城,韩彻透过火重秋的指尖仿佛能看见袅袅的炊烟,和昨夜尚未消散的人间花火。
韩彻以前从未注意过这些,纵使他飞檐走壁,但行路匆匆,他没有时间观赏这些景色,也没人指给他看,他以为的“景色”,是指那些手下败将求饶的神情,或是父皇书案后那张硕大的生灵土大陆地图。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火重秋竟然哼起歌来,曲调调皮,配上他少年特有的嗓音,飘进韩彻耳朵里,像一勺蜜糖从耳朵灌进了心里,甜得韩彻一抖。
“你知道这首歌的意思吧?”火重秋问他。
“自然,男子走来笑嘻嘻, 拿着布币来换丝。 不是为了来买丝, 借机找女子谈婚事。”韩彻答。
“不是哦,都城里的歌馆是这么解的,一个流氓抱着破布头吭哧吭哧要来换我的真丝,结果这个土匪不仅要丝,连我也要带走!”
“噗嗤!哈哈!”韩彻被他装作娇嗔女子的样子逗笑了。
旋即又立马敛了笑容,火重秋歪头看他,疑惑道:“怎么了?不好笑吗?”
韩彻摇摇头,他还想笑,肩膀憋得一抖一抖的。
火重秋笑了,“在我面前不必如此,彻儿,你要做国公子的那一套,应该给那些被你打败的人看。”
韩彻愣了,从小他就被教导要随时保持皇家的威严,不苟言笑,行端正,站笔直,走平稳,他曾多少次艳羡地看着那些年纪小的宫人们跑跑闹闹,多少次渴望有个不对他毕恭毕敬,同龄的玩伴,唯一一个年纪相仿的弟弟,还是他毕生的对手。
“是,夫子!”韩彻答应道。
“哈哈,把人叫老啦,我虽是宫里资历最老的供奉,但今年也还未过十七岁生日呢。”火重秋摸摸后脑勺,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彻儿,往后你上文治课的时候,跟我一起,想去哪就去哪,我要让你,韩彻,成为这东灵土的太子,成为最伟大的灵君!”
韩彻心中巨震,一下跳下了墙头,冲着墙上的火重秋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道:“师尊!”
母妃对自己好,让自己努力成为太子,父皇对自己好,是要给公子燕的太子位选一个替补,所有人都让他自己努力,却没有一个人带他前行。
韩彻抬起头的时候,眼里闪闪的,含着泪花。
“傻小子,快起来!”火重秋坐着不动,对着他虚扶了一把。
“师尊,你是不是下不来啊?”韩彻看他想跳下来扶自己,又不敢的样子,戳破道。
“呃,还不是为了臭小子你!爬这么高,吓死我了,快把那边的梯子给为师搬来!”
“师尊你跳下来,我接着你!”韩彻冲他敞开了怀抱。
火重秋看了他那十一二岁却壮实得犹如小牛犊一般的身子,计较了一下,道:“算了算了,我可不想被按上砸死国公子的罪名,十个火重秋都不够你爹杀的!”
韩彻老老实实给他搬来了梯子,扶他下来的时候想:“也许跟着他,我真的能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