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暮夜怔了半晌,径直走过孟礼恒身旁。“不过是个已故之人罢了。”寒风卷着雪在姜暮夜的长袍上肆虐,他的长发略微有些湿润,紧紧地贴在后背。孟礼恒忙转身,上前几步忽地抓住了姜暮夜的衣袖,抬头正撞上姜暮夜一双眼眸,正漠然望向他。
差点忘了,孟小皇子可是一名断袖。这样的场景该怎么办才好呢?孟礼恒一惊,忙松开手,退到一旁捂住脸:“啊你干嘛这样看着人家……我的心已经是世离的了……”姜暮夜依旧盯着孟礼恒看,大约是眼睛看得有点酸,他上前几步,俯下头来,贴近孟礼恒:“你们孟国的人都这么有意思么。怪不得和白世离谈得来呢,想必这兵也借给他们了罢。”说完,又掰开孟礼恒捂住脸的双手,握住那双手腕,蹙眉又道:“你方才问本王颜觞的事,也一定是世离叫你来的罢。”
孟礼恒睁开眼,见姜暮夜一张脸贴得这样近,因为说话而呵出的气扑到脸上,鼻尖时不时就要撞到自己,一双眸映出孟礼恒此时的表情,蓦地,那万年冰川似的眼眸中跳出两点火星子……孟礼恒心中暗骂了声该死,就见姜暮夜收回手,拍了拍肩上的雪,转身道:“你的脸红得都要滴血了。”说罢,走进侍从撑的伞下。
“不过,你若真想打听颜觞的事,便跟来罢。”
孟礼恒咽了口唾沫,拍拍脑门跟了上去。
半个时辰前,世离向他说起那只狗的事,他说:“其实我与颜觞,在玉玺之战前便相识了。”可颜觞是羌国派去谈和的使节,在这之前,羌白两国素不来往,世离又是如何与颜觞相识的?孟礼恒当时便如此问了。没承想世离又道:“二十一年前江城大败,连皇亲国戚都尽数满门抄斩。但是传闻当时朝廷的掌事大臣的家族十分庞大,此人素日里廉政爱民,颇得江桓公喜爱。”讲到此处,世离顿首,孟礼恒立即领悟:“我知道,那位朝臣姓燕名翎殇。可惜不到江城灭亡就先战死了。”
世离点头,继续道:“燕家其实是武家,因祖上修炼江湖秘术,不知患了什么怪病,子孙不论男女,其颈后必定有一颗红痣。除了在朝廷当大官的燕翎殇,燕家其余有才能的子嗣便各自分枝,作为密探潜入各国,隐姓埋名,暗中协助江城一统天下。”孟礼恒听到此处,心中莫名地发寒,想不到江城有这样一脉家族,就像树的根系深埋地底,包裹了整个江山。若不是当年灭亡,今时今日恐怕就是江城的天下了。喝了口水,孟礼恒示意世离讲下去。
“隐埋在不同大小国都的燕家分支,其姓也必须改。可这姓改来改去也必须与‘燕’字有七八成联系,譬如字形,再譬如谐音。想必燕翎殇一个老头也记不住这么多杂七杂八的姓,于是就有了这个规定。听本太子的父君说,当年潜入我朝朝廷的那个家族便姓苑。至于苑大夫为何暴露了身份,这就未可知了。总之因为此事,父君他顺藤摸瓜,识破了江城这一大诡计,最后将其灭亡。”世离说完,抿了口茶。
孟礼恒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最后还是忍不住别过头去抚额:“搞这么复杂干嘛……”说罢,忙又转过头来,笑道:“世离哥哥,咱们还是切入正题罢。你看,你光是说江城都说了半柱香时间了。”
世离放下茶盏:“卿卿你还是以往的调皮性子。”说完抬了抬眼皮,又道:“一般大人在讲正事的时候总是会做一些铺垫的,这样才会引人入胜。卿卿你把头靠过来一点——”
孟礼恒一怔,登时心中小鹿乱撞,遂红着脸乖乖地把头靠到世离肩膀上。
于是乎世离给了他脑门一个爆炒栗子,唇角一勾,两眼闪过一星寒芒:“这些我从未与旁人讲过,你是第一个。”孟礼恒抱着脑袋坐在一旁,心中死命地扎着世离的小人,一脸幽怨地望着他:“若我没猜错的话,颜觞他,难不成也是燕家人?”世离听罢,一手抚额,算是默认。“十六岁那年,我出宫陪同父君狩猎,年少时心高气傲,见什么射什么。正拉弓对着一只金色的野狗,张弓离弦之时,颜觞不知从哪里出来,一个后手翻抢去了我的箭。想来那时觉得他的身手这样灵巧,便一直惦记着能再见他一面。后来父君送我阿黄,我才又想起他。结果真的见着他了。”说罢,世离苦涩一笑。
孟礼恒眨巴眨巴眼睛,不语。
世离道:“不过,他是燕家人,只是我的猜想罢了。既然我都能猜到,想必还有一人知晓。你帮我去找他一问,据我所知,他现在就在这皇都中。”
于是乎,就有了孟礼恒主动搭讪姜暮夜一幕。走在去给姜暮夜安排的行宫路上,孟礼恒一直没搞懂为何他要询问颜觞的事。好像自己与世离最初要讨论的不是穆宜公主么……细细回想了世离与他说的话,孟礼恒突然觉得自己被耍了。
到了行宫,姜暮夜命人沏了茶,关上门,拿出一卷书开始看起来。坐在桌子对面的孟礼恒一面手握茶杯送到嘴边,一面用牙咬得杯沿咯吱作响。约莫一会儿,姜暮夜终于咳嗽两声,孟礼恒心中大喜,忙开口:“陛下,不知我能否问您一事?”
姜暮夜依旧捧着书,头也不抬地答道:“你已经请求过一次了。”
“……”孟礼恒喝了口茶,又用袖子擦了擦嘴。
姜暮夜余光一瞥,恰巧看见这一幕,瞳孔明显抖了抖。末了,将书合上:“本王不知他能有什么令你感兴趣的,可本王最不感兴趣你这样的人。你我不过一面之交,本王不可能什么都告诉你,你回罢。”孟礼恒虽心有不甘,可每当这时,只要在心中意淫出事成之后世离的表情,他便又会拿出小强精神,顿时满血。
孟礼恒顿了顿,随即笑道:“父君只是想多了解将来的友国罢了,颜大人是第一文官,当该了解。既然陛下您不配合,那我便回去禀告父君了。”
此话一出,姜暮夜握住茶盏的手紧了紧。“颜觞他文武双全,出身于书香门第。”孟礼恒蹙了蹙眉:“他那一身武功您可见识过么?”姜暮夜垂下眼眸:“本王不曾见过,听闻他除了长枪舞得很好以外,竟然还有内功。
“他的腿中了箭,一个晚上便能下床走动。他以为本王不知,其实颜家并非书香门第。”
孟礼恒一手握着腰间玉佩,指骨开始泛白:“其实颜家不姓颜,容我猜猜,应该姓燕罢?”姜暮夜听罢,又沏上茶,道:“他和他妹妹的颈后都有红痣,可笑的是,这是他自己对本王说的。白国公当年杀光了姓燕的人,可颜家借着本王当初年幼便躲过此劫,苟活至今。”
“陛下既然知道了,该杀了他们才是。”
“颜觞知道得太多,他知道的,本王也要知道。”姜暮夜的嘴角拂过一丝笑意:“告诉你一个秘密,颜觞他,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