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雪下得纷纷扬扬，丝毫没有停歇模样。世离与孟礼恒行走在空旷而寂寥的大殿前，别过头去打了个喷嚏，开始怀疑今个是否穿得太少了些。阿黄在身后用爪子刨着白雪撒欢，不亦乐乎。孟礼恒忽地抬头望了望天，垂眸一笑：“世离太子，方才真是让您难堪了。”

世离怔住，一面怀疑自己是否出了幻听，一面轻笑一声，呵出一口白气：“无妨，你我许久不曾相见，开个玩笑是应当的。”说完此，又觉得自己是否太严肃了些，不免尴尬，于是加快了脚步。“世离，”孟礼恒依旧伫立原地，仰面迎着漫天飞雪，正如他方才在城墙上那般，满目苍凉：“穆宜公主，原就是你的那位心上人么？”

脚步声戛然而止。世离的背影顿了顿。

“阿黄，过来。”他转身蹲下来，招手唤着阿黄。阿黄乐颠颠地跑过来吐着舌头。“还没给你介绍罢，这是我的爱犬，阿黄。”世离揉着阿黄脑袋，柔声道：“你知道，我从来不养宠物。还是给你讲个故事罢。”

孟礼恒上前几步，弯下腰，试探性地摸了摸阿黄的后背。又听世离道：“北边的羌国有一文臣，姓颜名觞。你可知道？”孟礼恒勾唇：“羌国公的宠臣，最近听闻他战死在龙脊山。对了，他本还是穆宜公主的夫君。”世离点头：“其实我与他，在玉玺之战前，就相识了。”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孟国公高坐王座，笑脸相迎道：“白国镇国公主远道而来，具体目的白国公已然向孤道明。那孤便开门见山了，公主听着便是。”

穆宜勾唇浅笑，回道：“国公且慢。既然国公已知晓我等此行目的，想必您的回答已考虑周全。容我多嘴一句，孟白两国世代交好，若是因为此事而打破了友好局面，岂不可惜了？白国如今的地位孰轻孰重，想必您也是知晓的。只不过是想让您在这张白纸上按下玉印罢了，区区小事，国公难不成还不答应了？”

听罢，孟国公心中暗暗呸了一声。这次白国公命人前来借兵，听闻是一位公主，便不大放在心上。如今穆宜此话一出，倒是将局面事先定下，孟国公非答应不可。

“此言有理。”孟国公干笑两声，清了清嗓子，“两国交好是先辈们努力创造的结果，若毁在你我手中，恐怕无颜面对先辈。我孟国上上下下日子安泰，平日里养精蓄锐，却也没派上个用场。不过，这兵可以借，但是白国公以为尔等借了孤的兵，有几成胜算？”

穆宜沉默半晌。“说到底，国公您还是不信任我等。这样罢，国公可否让我与太子在贵国停驻一月，待这一月过去，怕不用我说，您自己便有了定夺了。”

孟国公蹙了蹙眉，良久，他道：“孤答应你。只是你与世离太子的住处……最近后宫里十分闹腾，东宫倒是可以住。一切去找孤的六皇子礼恒便是，他会安排。”

道了谢，穆宜走出大殿，松了口气。大概是跟着世离久了，自己应付严肃场面的经验愈发不足，这前后不过一两句话，便觉得疲惫不已。今霓虹想到了孟国国都，先休憩一番，明日再会见国公，可偏偏遇着了孟礼恒，看着他那副德德性，穆宜不知怎的竟有些烦躁。

月失把手作拱形举过头顶，四下张望了一番，嘟囔道：“这里放眼望去只觉空旷无比，冷清非常，也不知太子殿下在哪儿？咱们也没个领路的，奴婢瞧着这里，瘆得慌。”穆宜两手上下比划着，口中念念有词。月失又偏过头去：“公主您这是在做什么呀……”眼珠子一转，又往后跳了一步，失色道：“难不成这宫里还闹鬼，公主您敢情是在驱鬼么？”

穆宜嘴角抽了一抽，给了月失头顶上一个爆炒栗子：“不是。我这不正在找东宫在什么地方么，这是北，这是南，这是西，这是……东。”视线落到东边，穆宜比划着的手指忽地停了下来，点住了不远处一个墨色的身影，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月失顺着穆宜指的方向看过去，眯了眯眼，亦倒吸了口凉气：“公主咱们还是快些回去罢，羌国的羌王也来了呀。”穆宜收回停在半空的手指，不禁扼腕，心说这姜暮夜的消息怎的这样灵通？走到哪里都遇见他？这回还抢起盟军来了？想到这里，穆宜浑身一个激灵，二话不说抄起步子朝东宫走去。一面举起云袖遮住脸，一面在心中扎姜暮夜的小人。

姜暮夜偏过头，恰看到了这一幕，不禁蹙了蹙眉。待想眯眯眼看细些，却见那人影一闪而过，湮没在一幢宫殿后。一旁的公公欣喜笑道：“太好了，总算见着个活人了！奴才还以为今儿个孟国上上下下休假回家喝酒去了呢！”姜暮夜斜着眼盯着公公看了半晌，随即又面无表情地朝前走去。

公公唤来身旁的一名小侍卫，附在他耳旁问道：“陛下的病稍有好转，便又来这小国，我听闻你平日里较为聪敏，快快解释一下原委。”小侍卫吸了吸鼻子，搓了搓手，轻声道：“公公怎么知道小的平日里比较聪敏呢？”“因为从你方才的这句话可以得出，你比较蠢笨。可蠢笨的人往往可衬托出陛下的精明高干，你可以在陛下身边混日子，找到自己的人身价值，这又是很聪敏的。”

小侍卫干咳两声，默默地跟着姜暮夜走上前。

姜暮夜忽地停了下来，伸出手，道：“给本王伞。这雪下得太大了。”小侍卫仰了仰脸，这才觉得，空中的冰晶凝成的雪花砸在脸上，隐隐有些刺痛感。姜暮夜的三千青丝上落满了雪花，还有那一双眉，睫毛，都落上了雪絮。可依旧是那张冰冷到毫无表情的脸庞，一年四季，毫无变化。小侍卫忙撑起伞，遮过姜暮夜头顶。

“果然，在你们眼中，本王很奇怪罢。”

姜暮夜呵出一口白气。有时他忽然的一句话，在旁人听来，仿佛就宛如隔世一般恍惚，不可捉摸。小侍卫怔了半晌，随即就要跪下。姜暮夜抓住了他的肩膀，偏过头去看他。听那小侍卫颤颤巍巍道着歉，姜暮夜又道：“带本王去见孟国公。”

“真是抱歉，父君他今日已经见了远道而来的贵客了，陛下还是先休憩一晚罢。”姜暮夜闻声回头，见孟礼恒执一把伞，行了个礼，朝自己笑道。姜暮夜的眉蹙得愈发紧了：“你这是不把本王放在眼里么。”

孟礼恒莞尔一笑，上前两步，道：“六皇子礼恒见过羌王陛下。见您千里迢迢来此，想请您一叙。”

“本王不记得，你我之间有何好叙的。”

“谈谈往事罢了。譬如说，您的宠臣颜觞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