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花事杀机(下)
【第三十五章】- 花事杀机(下)

穆宜睁开眼那一下,怔了怔,又忙闭了眼去。世离披散着长发,一副疲惫模样。见穆宜睁眼,脸上才浮了一丝笑意,柔声:“需要吃些什么?”穆宜依旧闭着眼,木头般躺在床上,一字未语。隐约听见身旁的人传来一声轻叹:“早知你如此在意,穆华又如何会去做那样的事?”说罢,又是一声轻叹,像一片鸿毛在穆宜耳边飘飘浮浮。穆宜蹙了蹙眉,胸口似万千蚂蚁撕咬,抓挠一般疼痛,无法言语。想知道穆华此时此刻将会在哪里,正在做什么,过得好与否,习惯与否。可自尊心却不甘放低自己,不愿再看世离一眼,不愿再与这个将穆华推下深渊的人说半句话。

直觉告诉穆宜,世离已经走了,这才缓缓睁开眼。不知这一回自己又睡了多久,每次应当好生面对事实,每次想给身边的人道别……总是眼前一黑,最后莫名其妙的,人走茶凉。直起身来坐好,穆宜开始环顾四周。龙纹雕刻的檀木床榻,被褥,枕头皆是青褐色。除了穆华,谁又会喜爱这样死一般的颜色?那时刘公公来宣读圣旨,穆华嘴角那一抹笑意,穆宜眼睁睁,看得清清楚楚。穆宜勾勾嘴角,用手拍了拍那块略微发硬的枕头,喃喃自语:“哥哥,你走的时候肯定来看过我吧。我晕倒的时候,也是你央求父君将我送来暮湘阁的吧,”讲到这里,穆宜哽了一下,又接着道:“与你在一起生活了二十余年,从未有过别离。此生与你走的路,原来到这里就完结了。”说罢,又伸出另一只手,抚了抚枕头。忽地,穆宜像是触碰到了什么,从枕头下拿出一封由白手帕包住的东西。她的心就这么一颤,继而狂喜起来,颤抖着双手将手帕摊开,从中取出几张用工整小楷写出的信:

穆宜,若你看到这封信,想必身子已经好多了。父君看在你的面上,将我在这皇宫里多留了一夜,或许将是照顾你的最后一夜。你那样天资聪慧,怎会有一个如此拙笨的哥哥?不过是想为你拼一搏罢了,即使赌上我的性命,也绰绰有余。和可被姜暮夜贬为庶民的原因,想必你也以为是姜暮夜另寻新欢了吧?那个人还极有可能是你?和可告诉我,他的确很喜欢你,可你却又是他宰相的准夫人,自然不得碰。和可察觉姜暮夜的异动,深夜潜入他的寝殿,果然听到了些许话语。而那些对话,除了和可最熟悉的姜暮夜的声音,还有一个极怪哉,极尖锐的声音。思来想去,便也只有宫中太监如此,能接近姜暮夜的,也只有他身边的掌事公公了。想来也不过只是讨论后宫之事罢了,可细细一听,却不得了。那公公尖细的声音调着腔时低时高地道着:“陛下为何要提拔那颜觞做宰相?万人之上,陛下就如此放心他吗?”姜暮夜道:“能文能武,好一个将才,岂有不用之理?我提拔将才,既能瞒过世人的眼,又能继续我的计划,可不两全其美?”公公又道:“英明。颜觞早晚都得为羌国做点惊天地的大事,能攻下白国,再悄无声息地将他……而那时穆宜公主还将被俘,陛下的心愿便达成了。”姜暮夜说了声放肆,内殿便一阵长久沉默。姜暮夜为了区区女子,休了和可,利用颜觞,最后还会将白国作为垫脚石,迎接你做他的妻室。和可正因冲动,才坏了大事。姜暮夜发现后,本想杀了她,可最后还是将她流放宫外。而世人都不知道的是,和可早已不能说话,不能书写,甚至行动不便。我这回出宫,便想去照顾她,哪怕一辈子,无怨无悔。

其实,我早已察觉,父君对你态度亦真亦假。就像——你不是他的女儿一般。

落笔,白穆华。

信的内容,用了三四张纸写,工工整整,看得出早已准备充分。穆宜看完最后一张,险些又倒下去。此时,这封信上所有的内容如潮水般汹涌地向穆宜的脑海里灌送,那个险些就要忘却的年青君王姜暮夜,又开始隐隐约约地在眼前呈现。那日他递明黄色绣着凤求凰的手帕于穆宜时,穆宜便已察觉到自己的处境。不能与颜觞成婚,不能与世离共度,更不能嫁给君王。可那时只想到一见钟情终不可信,没承想却捅出这样大一个篓子。颜觞,又想起颜觞。穆宜的心猛地抽痛起来,那个愚蠢的君王,竟想看一场与爱人拔刀相见的好戏。父君的逼迫,为国效力;颜觞的无奈,自然甘愿倒在眼前。穆宜甚至能够想象,颜觞勾起嘴角,躺在血泊里最自己说,我等你。

细细叠好穆华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包在白色手帕里。可信纸角落,一句话又再次映入眼帘,“就像,你不是他的女儿一般。”穆宜怔了怔,随即失笑,穆华既是父君的儿子,自己还用怀疑吗?这宫中皇子想必太多,空有满腹文采却拿不起刀剑。如今出了个巾帼英雄,父君定当严加管教,自然不会像对待其他姐妹一般,宠溺千秋。想到这里,穆宜既想笑,又想哭上一回。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接着是门开的声音,阳光之强烈一下便挡住了穆宜的视线。“醒了?”略带调笑的语气,是世离。与方才第一眼看到的不同,眼前的世离,长发高高束起,利落干净地衬出有棱有角的脸廓。穆宜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凌乱不堪的碎发,道:“我方才醒,真是失态。”又瞥了一眼他穿的一身玄色长袍,撇撇嘴:“你倒好,浑身上下利落得很。”世离笑笑,将一大碗燕窝端到床榻边,拿起勺子,一边细心吹着热气,一边轻轻搅拌着。不知该有多久没见到这样的脸庞了,此时应该是午后吧,日光虽刺得耀眼,反射到世离的脸上,从额头投下的阴影,却一反常态的安静,似一股温流,又似一曲绵长的月西江。肚子里传来一声怪叫,穆宜才意识到,自己真是睡了很久。世离低头嗤笑一声,将勺子递到穆宜嘴边,笑:“没承想巾帼英雄也有这一面,若是再逞强,不吃我煮的燕窝,怕是要得罪自己的肚皮了。”穆宜听得咬牙切齿,正想反驳几句,不料却看到世离身后一张桌上,摆放着无数碗粥。“那是什么?”穆宜如是问道。世离头也不回,只是笑笑:“再不吃的话,连上几顿的一起喝掉好了,反正都是冷的。”

长久的沉默,只有燕窝散发的浓郁味道,弥漫在暮湘阁。穆宜一反既往小鸟般的食量,喝掉了一整碗燕窝。世离的厨艺竟有了如此之大的改变,回想之前那顿晚餐,穆宜不禁失笑。“对了,”放下勺子,穆宜望着世离的眸,道:“明日陪我去一趟羌国吧,我想出去散散心。”世离蹙了蹙眉,随即笑着点点头,端着空碗朝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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