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宜松开手，抚了抚世离额角，柔声道：“去吧，她来了。”世离撇过头去，披上素衣长袍，掀开桃红色床帘。长发直披到腰间，眸子是一片血红，他似笑非笑地朝眼泪簌簌的绾容伸过手去：“到我这边来，可好。”

绾容凄厉地笑着，她绕过那些个零星的碎片，附上世离还似火烧般灼热的手心，道：“世离，你为什么偏偏要作践自己呢？”说罢，一滴彻骨冰凉的泪珠滚落到了世离手心，世离猛地一颤。“当年你思慕于我，又是何苦呢？”心骤然一紧，世离抽回手，垂眸言道。穆宜披着青色长衫款款走到世离身后，面如纸色。绾容发了疯似的，朝穆宜扑去：“贱婢，你本是世离的妹妹，怎可以夺去了我的一切！？”世离一手拦住她，不语。“世离啊，”绾容长长抽泣一声，笑道：“你们是兄妹啊——”

世离的眉紧了，兄妹，像一把长矛直刺在心中，每每想要拔去，都是一片苍凉。“绾容，世离亦不会负你，可我负了他，你不会懂。”穆宜坐到床榻上，半倚着桃花帐，朝绾容言道。世离听罢，拦住绾容的手又紧了些，头也不回地回道：“何苦这般，你心里有颜觞，岂能容我久住？”

心里有颜觞？穆宜蹙眉，为何世离总能看透她的心思，那双红眼早早便刻在了心中，穆宜既爱着世离，又思慕于颜觞，方才步入红尘便跌入了深渊。穆宜终究笑笑：“世离皇兄，真会拿皇妹开玩笑。”说罢，又蹙了蹙眉。穆宜唤来月失，月失固然纯洁，一脸惘然地看着穆宜。穆宜牵住了月失的手，道：“可有颜觞的消息？他说过要来接我的。”月失怯生生地摇摇头，转念又想到什么似的，惊呼道：“方才月失想起，羌国丧三年，不可冲喜，颜大人他怕是不会来了。”话毕，穆宜眸中的神色可见一斑。

世离的背影顿了顿，道：“三年，颜觞怎能等上三年之久……”“别给我演戏，”绾容一喝，挣脱开世离的臂膀，扑向穆宜：“你那个颜觞死了娘，你就来偷我夫君？真是贱婢！”月失在穆宜身前拦着，一股劲儿竟推开了绾容。一声惊叫，绾容跌在地上，高高的发髻颓然脱落下来，身子一颤一颤地抽泣着。未几，她摸索着一旁零星的瓷碎片，抓到分外锐利一片紧握在手心，一股殷红的血顺道淌了下来。“我自是天生凉薄，不配与堂堂太子成婚。许是贪慕虚荣，想日后拥有凰权，母仪天下。抑或是真心思慕一个人罢了。”末了，又补充一句：“既是心之将死，何不如替这颗心借一个世离爱着的躯体——”话音未落，她猛的起身，发疯般推开月失，举起手中的瓷碎片，大叫一声“贱婢，去死吧。”穆宜猛地一抬头，兴许是习武之人特有的心思，她猛地一躲闪，那瓷碎片就下来了，深深扎在右手手背上，鲜血汩汩地流淌着，染红了鸳鸯绣的凉被。

绾容兴奋地颤抖着，杀人不遂，可如今的她深深地恨着穆宜，不顾一切地又扑上去——“为什么，为什么世离不是断袖就是爱上你，这等同于逼我上了这条不归路。”她奋力地掐住穆宜的脖颈，狰狞地笑着，愈是大声便愈是残忍。穆宜的右手如有千万只吸血虫在侵蚀一般，只觉得动弹不得，仿佛一眨眼就永远不再睁开。

都说人之将死，眼前会浮现这一生所有美好的剪影。穆宜看到的，是比铜花池还要明媚的景色，一位身着明黄色长袍的妇人咿咿呀呀地抱着一个水蓝色的襁褓；还有儿时与世离在一齐放纸鸢，世离刮着脸蛋，笑话她的纸鸢永远飞不高，穆宜情急之下，咬断了线，“你怎么把它放走了呀，多可惜。”“

纸鸢姑娘也有喜欢的人呀，她要赶快飞出皇宫去。”

所有的一切，到了这里都全部化为纸鸢，飞到了一片桃花林。穆宜隐隐约约瞧见，桃林深处有二人，一人身着黛色长袍，一人朝臣打扮。“世离，是你吗。颜觞，我等你……”泪漫江山。

世离忙跑过来，亦疯了似的扯着绾容鼓起青筋的臂膀，尖声叫道：“绾容你疯了吗，她是公主，伤了她会人头落地的——”月失捂着嘴，在一旁泪眼婆娑地看着穆宜愈发迷离的眼神。

绾容松了松手，遂而又掐住穆宜两肩，凄厉地笑着，朝世离言道：“有本事你现在就杀了我，救你最爱的女人。”世离哑言，他望着穆宜灰色的双眸和微弱的呼吸，还有嘴角一抹淡淡的笑容，仿佛一道狰狞的寒冰，刺入滚烫的眼眸中。

他搂住绾容，哀哀地求着：“我求你放手，我求你不要这般折磨于我。”穆宜转了转眼珠子，看向世离无助的脸庞，依旧是记忆中清秀，有棱有角的模样。她张了张嘴，然后朝他抿了抿朱唇。绾容又一用劲，但语气柔了不少：“世离，你我都走错了路，选错了人，何不早早了解这桩事儿。我林绾容上辈子五百次回眸，脖子都断了，今生来遇见你，竟一点儿也不悔。”说罢，绾容松开手，长舒一口气，翻过身去抱住世离。世离怔了怔，心中苦涩难言。绾容本是善良，作孽的又何尝不是他白世离？

月失跑过去扶起穆宜，穆宜喉头一甜，虽没有吐出半滴血，但依旧咳个不停。右手已苍白一片，那对绣在被单上的鸳鸯此刻殷红一片，煞是好看。月失含泪拔掉那深深扎在穆宜手背的瓷碎片，穆宜一咬牙，想说什么，却只能朦朦胧胧地看见二人相拥。

“月失，我睡会儿，别宣太医。”穆宜无力地眨眨眼，轻声道。月失不明白，见伤口依旧血流不止，只得咬紧牙关点点头，撕下一块布条，轻轻扎上伤口，系了一个结。

穆宜半眯着眼靠在床榻边，只见那绾容说着说着，世离生生应和。可在穆宜不太明朗的视线里，却看见一个闪闪发亮的星点，一点一点爬上世离背后。

“世离小心——”

穆宜奋力喊着，仿佛用了毕生的气力，说罢，重重倒在床榻上。世离一惊，瞥过身去，绾容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插进了她的胸口。一声狰厮，绾容长长的匕首已经不见了刀身，她埋头看了看淌出的殷红的血，长笑一声：“我就知道，你不……”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绾容笑着倒下身去，一撒手，凋零了一片桃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