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回国君赐婚世离已近一月,紫湘阁从此闭门大吉,外人不得踏进半步,除了月失,其他人穆宜一律不见。外头已是骄阳似火,海天云蒸,穆宜记得上回去铜花池,那儿的睡莲还未盛开,如今怕是粉红伊人枕波眠,风掀碧裙任缠绵了。穆宜抚了抚额头,冷笑一声,不带任何感情。月失摆弄着桌上水缸里的睡莲,朝穆宜笑道:“公主可瞧,这睡莲开得果真漂亮。”穆宜将双颊靠近那透明的水缸,垂下眼帘,叹了声:“花自飘零水自流,罢了,将它放回池里去。”月失一蹙眉:“这,这可是世离殿下每日清晨去摘的呀,天天都换新的呢。”世离?是有多久没见他了,不知将近大婚可有何想法?绾容既美貌,又才华,想必作为准新郎定会十分荣幸罢。想到这里,穆宜下巴一酸,朝月失摆摆手。
良久,月失失了色般回到紫湘阁,见一旁愁眉不展,倚在窗边的穆宜,更是咬着牙立在一边。“回来了,”穆宜勾勾嘴角,回过头去,见月失神色异常,又问:“怎么?看来托你去一趟铜花池收获不小啊。”月失忙摇摇头,又接着摆手,额上溢出了丝丝细汗:“不,奴婢没有。”穆宜蹙眉,月失打小便是喜怒形于色,没有城府,心里更是装不下事儿,如今这番模样,穆宜心里一盘算,果真是件大事。给月失沏茶,月失摇头不喝;与月失说笑打趣,月失一声不吭。穆宜急了,这死丫头,有什么天大的事儿非得如此吊人胃口,软磨不得,也只好硬泡。欲说还休,穆宜忽地明白什么似的,垂下眼帘:“你以为不说,本公主就不得而知了?”月失忙欠身,失了色喊道:“奴婢不敢,只是,只是方才去桐花台路上,听宫女们在嚼舌根,细细碎碎的听懂了些。”“什么事?”灌了口茶,有种不妙的预感。月失一咬牙,附上穆宜耳畔,试探性道:“国君已下旨,七日后太子殿下将迎娶绾容小姐,并大赦天下。”
如雷贯耳。穆宜不知从哪儿涌来的寂寥感,冲掉汩汩流淌的鲜血,溢满浑身,喉头一甜,那些刚灌进口里的茶水差一点儿生生回吐出来。感觉前所未有,而如今这般将自己关在紫湘阁内也是头一次。这冲动感已不是一两次那样简单,似乎稍许沉不住气便会占据全身。愣了半晌过后,穆宜拍拍袖子,从容地笑笑,握住月失的手,道:“皇兄大婚是该大赦天下,何况还是太子,你帮忙备份厚礼,可好?”说罢,起身朝床榻边走,最近不知是生了什么怪病,每走一步下巴尖儿都是酸疼的,如今蔓延到鬓角,直往太阳穴钻。月失望了眼穆宜的背影,忽地大喊:“公主!”穆宜紧绷着酸痛不已的下巴,转过身,竟看见了月失眼泪簌簌地立在原地。“公主心里憋屈,何不发泄出来,如今在这暗无天日的紫湘阁里度了一日又一日,那算什么?”穆宜因绷着下巴,不宜开口,便狠狠甩过头去。月失拭去眼角泪水,又道:“自上回绾容小姐来,道知公主她与殿下婚事之后,公主便一直不肯见殿下,这是为何?是恨吗?”听罢,太阳穴忽地酸了起来,针扎一般疼痛钻心。穆宜沉默着,一手附上额头。月失见那背影愣在原地,走向窗边:“公主不恨殿下,走出土匪窝的那一刻,公主就改变了对殿下的看法,”又瞥了眼搁在桌案上的银锁,“有人常说,当局者迷,而旁观者清。公主自小习武练剑,红尘之事一窍不通,可月失看得出——”“够了吧。”一张口,下巴果然不酸了,可酸的是涌上眼眶,酸的是眼角出汗,抑或是地面上一点深色的水迹。原来这便是放松神经,令下巴不酸的办法吗?穆宜诧异地附上眼角冰凉的泪水,呈现在眼前的,是指尖上彻骨冰凉的源泉。
月失哑然失笑,变戏法似的捧出一朵巴掌大的红莲,置于水缸中,道:“世离殿下知道公主不肯见人,便日日摘了这红莲送来,说若是您肯见他,便去铜花池边,他时时都在。”空气凝结在红莲散发的淡淡香气之中,有人开口:“公主,你这是醋了。”穆宜擦干泪,轻轻地转过身,双眸中深深扎进了两朵血色红莲一般,朝月失笑道:“醋了?笑话,岂有做皇妹的,醋皇兄?传出去,恐怕世人皆会笑话我白穆宜一辈子罢。”“世离殿下何曾不是?公主说到点上了,”月失走过来,握住穆宜玉手,觉着一丝湿意,会意地笑笑:“公主不愿承认这点,怕是因为这兄妹的联系吧。在公主心里,颜大夫和世离殿下,哪个的份量会重一些呢?”穆宜一时语塞,不敢直视于月失这双透视一切的眸子,便瞎掰道:“颜觞是名正言顺的夫君,自然是,他的份量……”那个“重”字,生生咽了进去,卡在喉咙里挣扎着,挣扎着朝穆宜说要讨它一个公道。
真是醋了吗?难不成自己真的,真的喜欢上了作为哥哥的世离?为何区区小婢的话都能直钻心房?穆宜按住额头,又愁眉不展起来,脑子里开始有成千上万的无头苍蝇跳起舞,嗡嗡乱作一团。月失忙扶着穆宜坐下,点了安神香,柔声:“公主,去见见世离殿下吧,兴许会明白的。”真的,要去见吗?会否像方才一般莫名其妙地憋出泪水,而在他面前出了丑?上一回与他有了过节,他会对自己置之不理吗?月失在耳旁又细语什么,再听不清了。为了那个所谓的明白,真真切切透透彻彻的明白,亦为了人生中所谓红尘之事,这二十年来也该明白一回了。穆宜坐到梳妆台前,朝月失道:“梳妆吧。”月失欣喜地应了一声,站到穆宜身后,打理起那披散的长发。“公主,有根白发,扯掉吗?”良久,月失拨出一丝银发,问道。穆宜瞥了眼,笑笑:“扯掉吧,不顺心的东西,就让它随风而去。”说罢,镜中苍白的朱唇在唇脂上轻轻沾了沾。
推开紫湘阁大门,阳光煞是灼眼,穆宜用长袖遮了一遮,却依旧睁不开。许久未见这般明媚的阳光了,今日一出门,便是头一次觉着世上竟会有如此灿烂的光芒。月失撑起伞,伴着穆宜一步步走向铜花池。铜花池果真好气派,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花朵儿小的,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花朵儿硕大的,则好似素颜美人一般。“上一回来,是多久?”穆宜转过头,问月失。月失俏皮地答道:“一月前,公主回到白国时。”“我竟在紫湘阁待了这样久……”望了望一片盛放的睡莲,穆宜轻叹一声,又想起颜觞,不知何时与他再见?“公主,看那边。”月失朱唇一勾,芊芊玉指指向凉亭,一脸欣喜。穆宜顺着望过去,见世离着一身绛紫色长袍,长发精神地束在脑后,全然不似往日一般慵懒。一席清风吹来,扰乱了额前飘逸的青丝,那双眸子起了大雾,看不透蕴藏了什么心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