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离从来都不曾想过,自己会如此放肆而冲动。他曾想过自己或许会像姜暮夜一般,从不正眼看他人,眸子迷茫而没有焦点。可在穆宜面前,他总是个孩子,即便是长兄,是太子,可在穆宜眼里,既无颜觞成熟稳重,也无姜暮夜一般具有王者风范。好似十七年蝉深爱着夏天,把深沉阴暗的一面留给了漆黑的泥土。
姜暮夜此时正在荷花池边遛弯儿,放眼望去,这荷花池的荷花早已死的死黄的黄,毫无生机,可在姜暮夜眼里,此时每一件事物都是璀璨耀眼,瑰姿艳丽的。世离冲着平日里最遥不可及的背影冷哼一声,抓着手帕迎了上去。刚迈了一步,又忽地停下来,“荒谬,何不亲手毁了这手帕,本太子倒是想瞅瞅他姜暮夜还怎么玩阴的。”说罢,转过身去欲打道回府。“世离太子,”姜暮夜冲世离招呼一声,面无表情地转过身,退下所有随从:“悄悄地在本王身后做什么,还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末了这句话,他的语气提高了些。世离没有转身,笑盈盈地答道:“噢。见陛下兴致极好,本是有东西想还给陛下的,怕扰了您。”说罢,转过身朝姜暮夜走去,拱了拱手。姜暮夜眯起一双桃花眼,道:“本王不曾记得可有东西落在世离太子那儿。”“可您落在穆宜那儿了。”世离又一拱手,嘴角一勾。姜暮夜的眉眼稍稍蹙了蹙,眸子不知望向何处,无焦点般散开:“那怎是你来还?”世离直了直腰板,从袖里抽出那块明黄色手帕,从容地展开,呈在掌心里,递到姜暮夜眼前:“如此贵重的东西,穆宜怕是承受不起。还请陛下不见怪收回才是。”说罢,额前那一缕长长的青丝在风的推动下拂过姜暮夜轮廓分明的脸庞,世离垂眸一笑。
姜暮夜瞥了眼手帕,方才被世离的发丝挠得直痒,好生一番和气的语气瞬间凝成寒冰:“本王乃一国之君,赠出的东西,可有讨回来的道理?”“可这是和可皇后的东西。”世离伸出去的手又猛地收了回来,语气虽轻巧,却字字发烫。姜暮夜听“和可”二字,倏忽一怔,继而又冷言道:“和可已贬为庶民,本王不希望再听你唤她皇后。”末了,是长久的沉默,姜暮夜面无表情看向不知名的远方,世离则莫名其妙地微笑着,一言不发地看着姜暮夜。世离突然之间觉得自己仿佛一个跳梁小丑,竟与堂堂羌王在这儿嚼舌根,而又不敢挑明了说,生怕对穆宜造成不必要的麻烦。这种感觉,好似生生吞下一个滚烫的鸡蛋,卡在喉咙里,既吐不出亦咽不下。他就这样笑着看姜暮夜那块经年不消融的冰山脸,忽地又想到了颜觞。老母刚逝,妻子也无缘无故地没了名声,如今披戴着白衣麻布,守在灵前,却又将被一代君王夺去了心爱之人。世离此时终于豁然开朗,他也是从小到大第一回想起了自己的身世,穆宜的皇兄。皇兄来干涉妹妹之事,简直荒谬至极。这一生穆宜或许都不会感激世离对她做的这些事,从一开始在白国皇宫,到土匪窝,再到如今姜暮夜身前。颜觞什么也没做错,他不该承担半路杀出的姜暮夜带给自己的痛苦,穆宜亦没错,不过是从一开始就无权选择自己的东西。
“陛下能否收回手帕?我父君已定好了良辰吉时,颜觞自会安安分分地娶了穆宜。”世离朝后退一步,那只金凤凰被他握在手心里,不安分地像是要飞出来。姜暮夜像是偷窥了他的心思,破天荒地冷笑一声:“穆华那个亲哥哥都不见得如此用心良苦,果真是委屈你了。”说罢,转过身去举步欲走。世离一个箭步,挡在姜暮夜身前,递过手帕:“如果我说这也是我父君的意思。”姜暮夜一怔,蹙眉道:“这和白君有何干系?笑话。何时也会找挡箭牌了?”世离莞尔,又道:“我父君当初准许穆宜与颜觞和亲,便是为了两国交好。如今陛下您横刀夺爱,趁人之危抢了对于白国来说最重要的使节,不但引起百姓不平,颜大夫恐怕也难以再效忠于羌国。为了区区女子,且不过才几面之缘,难不成要负了天下不成?”“放肆。”姜暮夜从容吐出两字,却无下文。冲动行事,向来不是君主作风,世离此时如此大气,姜暮夜理应扫兴。便夺回手帕,举步朝前。罢了,又道:“你说得有理,今日是本王大意了,可后宫这个主,只能由本王做主,恐怕谁也干预不了。”说罢,扬长而去。
世离如释重负地勾了勾嘴角,这姜暮夜果真是难伺候。遂而吹了声口哨,打开折扇,朝大堂走去。大堂内,依旧黄纸漫天,穆宜因几日未合眼,眼睑蒙上了层淡淡地褐色,眸子扑簌迷离,好似下一秒就该沉沉睡去。颜觞坐到穆宜身旁,红着眼柔声道:“累了便去好生歇着,你在这儿我也不放心去招待来来往往的宾客。”一旁的月失忙乘热打铁,也忙道:“颜大人说的是,公主头一次这样乏呢。”穆宜摇摇头,朝颜觞和月失笑笑,最乏的一次莫过于上回出宫那一桩事儿了,自己也是头一次知道世离重得不堪,也不知道是吃了什么,倒是一眼望去清瘦得很。颜觞见穆宜不说话,又道:“你来羌国这样久了,多少也是没意思的。不如回趟白国散心可好?我有孝在身,红白相冲乃是大忌,成婚之事劳烦你请示白君延后可好?”说罢,欲握住穆宜玉手,又一次生生收回了去。穆宜听罢,自然是皆大欢喜,忙笑靥如花,声声朝着颜觞道谢拍马屁,气氛一下又好生热闹起来。“难得颜大人如此体贴,公主也常常念着故乡,这回总算是得以回去瞧瞧了。”小婢月失附和着笑了起来,穆宜敲了敲她的额头,嗔怪:“怕是你自己想回去吧?”说罢,又低头轻声笑起来,毕竟如此场合,再开心的事儿也得忍一忍。颜觞更是不得笑得开心的,只是略带笑意地望着穆宜款款舞动的发丝,在他的眸子里荡起一圈圈涟漪。
世离恰巧赶到,见穆宜和颜觞在一起说说笑笑,竟有些醋。“西方的耶稣我的佛祖,这样也醋。”世离咽了口唾沫,脸上挂着复杂非常的表情,走上前。穆宜见世离,忙起身,道:“颜觞准我回白国,你便来安排,不知可否愿意?”世离眸子一亮,反问:“回白国作甚?这儿不好吗?”穆宜本想说什么,颜觞却笑道:“世离太子,你也来了好一阵子,白国养人,你的伤倒是该好好恢复了。”说到此处,穆宜好像想起什么,一脸质问地朝世离道:“你拿那块手帕去哪里了?”世离耸耸肩,从容道:“物归原主,再见到那块手帕恐怕很难。”“此话怎讲?”穆宜的习武风范立刻本色回归,瞳孔警觉缩小,聚焦上世离的眼眸。世离语塞,不知如何作答,于是眼珠子一转,道:“我去备车。”说罢,没了人影。
姜暮夜坐着马车一路颠簸,胸口堵得难受。本该坐的是那金边大轿,两匹骏马在前稳步奔驰,可出宫时他却声称要体验平民生活,于是乎便待在了此时这辆老马拉的破车里。“陛下,您可还好?”小太监迈着小碎步掀开窗布,焦急地问这问那。姜暮夜摇摇头,顺手抽出那块明黄色手帕擦了擦额上的细汗。“这白世离也不知想的什么,竟如此放肆。”他攥着那手帕,回想方才与世离的谈话,虽波澜不惊各懂礼仪谦让,回荡在脑子里却像只无头苍蝇。“凰权还是黄泉?穆宜本没有城府,心地单纯,本王果真是个贪恋美色之人?”姜暮夜久久望着那块嵌着凤凰的手帕,心中念道。谁承想那小太监又探过头来,一脸怪笑地轻声道:“陛下心烦什么,奴才可全都知道。”“凭你?”姜暮夜冷哼一声。那小太监又开口:“白国权大势大,咱区区一个羌国,虽兵练得好,可在他们眼里,也只不过是只丁点儿大的耗子。奴才听说白国有几个得心应手的靠山,祁城和孟城,若从这两地下手,威胁白国,那国君无法,便也只能将穆宜这么一个长女安置在您的后宫呐。”说罢,朝姜暮夜使了个眼色,落下窗布。姜暮夜细细琢磨一番,碍于面子,便也故作镇定。“办法虽妙,可时机未成熟。”姜暮夜垂下眼帘,小睡起来。攻下祁和孟可并非易事,何况因姜暮夜个人生来的脾性,在别国眼中羌国便不是什么友国,为了穆宜这样一个女子,姜暮夜着实不大宽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