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马蹄声碎
【第二十二章】- 马蹄声碎

城门上,碧瓦飞甍,那些经岁月洗礼而变得粗糙不堪甚至隐隐发青的石板,在雨点轻轻敲击之下发出悦耳的节奏。“这样久了,颜大夫怎还不回来?”月失撑着油纸伞,轻声问一旁不停向外眺望的穆宜。穆宜收回长长的目光,笑道:“你我才等了多久?便如此不耐烦了?”说罢,一丝细雨冷不丁地飘进了光洁的颈里,穆宜打了个冷颤。

姜暮夜就如那雨丝一般,亦冷不丁地出现在穆宜的身后,又冷不丁地开口:“雨那么大,本王来等便可。”起初,穆宜听脚步声,本想是那放心不过她的世离,谁承想一听口吻,便晓得是姜暮夜驾到。从容转身,欠身行礼,方才开口:“颜觞不过是清理一帮乌合之众,小事一桩,怎敢劳烦陛下前来亲自迎接?”“说的倒是不错,你是颜夫人,正当迎接夫君的。”姜暮夜似乎不满意穆宜的回答,冷笑一声。穆宜听“夫君”二字,略显尴尬,想起穆华说的一番话,便又笑道:“父君说了,正式成婚之后,我与颜觞方才是夫妻。”姜暮夜一怔,心中竟不免有些喜悦,眸子一亮:“果真?那如今你们果真不是夫妻?”穆宜好不容易把对姜暮夜的条件发射改过,如此一来可是又吓了一身冷汗,于是乎只好点点头。“大婚定在哪日?可有看好了良辰吉时?”姜暮夜恢复正常,眸子里依旧一片暗无天日的寒冰。穆宜摇摇头,一枝翡翠玉啄金步摇忽地脱离发髻,在雨中画了一条圆弧,落到一块满是青苔的石板上,敲出沉闷而又清脆之声,遂而折成两截。

小婢月失惊叫一声,穆宜摸了摸脑后的发髻,尴尬地朝姜暮夜笑笑,冲随从道:“摔了就戴不成了,扔了罢。”随从拾起折成两截的金步摇,欲向城门外掷去。姜暮夜一个冷箭走上前,一掌劈在那小侍卫的手肘间,金步摇毅然滑落,一半落下城门消失在雨雾间,一半则落在姜暮夜的掌心。姜暮夜朝城门下瞥了一眼,又把掌心间的这一半捏起来细细端详着。穆宜一行觉得奇怪,都投去异样的目光。姜暮夜身边的小太监忙举着伞追上前,心疼地问这问那,生怕雨凉着了他的龙体。姜暮夜冷哼一声,走至穆宜身前,道:“颜爱卿的品味果真是落后了,翡翠色显得陈旧了些,怎想到给予你?”穆宜别过头去,不语。姜暮夜见穆宜并无反应,继而又面无表情道:“既如此,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也是好事一桩。”望了望漫向天际的浓雾,密密斜织的雨丝,“就好像和可一般,本王许她为庶民,后宫才会继添新人。”一句话,姜暮夜竟说得不怎么生硬了,语气柔了不少,听上去虽波澜不惊,却显得空白。穆宜猛地一颤,面向姜暮夜,道:“和可皇后,被贬了?陛下真会作乐。”姜暮夜垂下眼帘,嘴角扬了扬,又掉下去,良久才憋出一句话来:“身为一国之君,岂能骗一女子?”

“为何这般决绝?皇后难道不是集三千宠于一身?”穆宜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那日和和可一齐“洽谈”的场景,仿佛也明白什么似的,蹙眉后便又勾勾嘴角。姜暮夜依旧眼帘紧闭,从容道:“本王的家事,你不会也管吧?她和可不过是太妃的棋子,太妃看本王年青得很,早想让墨郡王篡这个位了。和可在本王身边,那敢情好。”棋子?墨郡王?篡位?穆宜觉得可笑,王室的争权之战,向来是尔虞我诈,只是觉得那和可煞是无聊,既深爱姜暮夜,又扶着墨郡王篡位,最终落下个如此下场。转念又一想,这般欺君之罪乃人头落地的大罪过,姜暮夜能网开一面,逐她为庶民,也算是念了平日的情分罢。“怎么?吓着了?”姜暮夜瞥了一眼穆宜,轻声道。穆宜摇摇头,笑道:“怎会,想必这还算是小事一桩了。当年我养母颜音侧后……”说到此处,便不说了。穆宜蹙眉,回想着姜暮夜那时故意激怒穆华的一番话,不禁有些自认倒霉。姜暮夜来了兴致,挤出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容:“不是说好了往事不堪回首,怎还提这事?清早穆华那副表情你不是没看到的。”穆宜不笑,此时这姜暮夜的话便是越听越嫌烦。

良久的沉默过后,雾开始四下散去,淅淅沥沥的小雨也停了下来,明媚的米黄色阳光透过云彩打到发亮的石板上,反射出雨后沐浴般清新的光泽,流淌到了穆宜的花瓶鞋底下。穆宜条件反射地垂下眼帘,道:“天晴了,颜觞怕是该回来了,陛下请回吧。”说罢,微微欠身,月失会意地喊了声“送陛下”,也蹲下身来。姜暮夜张了张口,见眼前阵势,扫兴地拍拍衣袖,带着一行宫婢太监往回走。见雨过天晴,便又添了一句“天儿真好啊,重生一般”。

穆宜起初听“重生”一词,不免心生疑惑,想必是废了后,打算重新开始罢。此时,城楼下传来一阵仓促而稳健的马蹄声,伴着骑马人的一声令,那马长嘶一声停了下来,在原地踱步。穆宜朝城门下望去,果真看到了马背上的颜觞,还有身后寥寥几名小卒。颜觞还是像前些天一般,自信满满,始终挂着让人舒心的笑容,身着一袭褐色长袍,文绉绉的仿佛进城赶考的秀才。他抬头仰望城楼上满脸喜悦的穆宜,朝她挥挥手,笑得孩童一般。穆宜含笑不语,也只有颜觞在的时候,她才是一个堂堂正正的贤妻。城门大开,颜觞颇为潇洒地跳下马,走在最前。穆宜则满心欢喜地走下城门,朝颜觞跑去。颜觞坐好拥抱穆宜的姿态,舒展着双臂,穆宜也正好迎上前去,正要扑到颜觞怀中,却犹豫了半晌。

“嫌弃这身长袍?还是嫌弃这个人?”颜觞抚了抚穆宜的头,柔声嗔怪着。穆宜红着脸笑笑,摆了摆手,低声道:“怎会,我们如今还不是夫妻,这样恐怕遭人白眼。”颜觞蹙眉:“不是夫妻?”说罢,一手附上穆宜的额头,笑道:“果真烧坏了。”穆宜忙拍下颜觞的爪子,于是乎又把穆华的话重复了一遍,口干舌燥地望着一脸惘然的颜觞。半晌,颜觞勾起嘴角,又厚着脸皮把手附上穆宜的额头,柔声:“父君说得是,女子婚嫁本是件隆重华丽之事,就让我给草草了事,怎会讨你满意。”说罢,苦涩一笑。这一笑,令穆宜有些难为,忙又道:“你不会嫌麻烦吧?”颜觞又笑,他不会嫌烦,更不会嫌穆宜烦,可穆宜一天不是他的,他便一天不会安心。如今婚事重头再来,他害怕就是这几日的空隙,穆宜会倏忽离他而去。自己曾许诺过,留不住穆宜的心,也要留得住穆宜的人。颜觞不再言语,欲挽起穆宜玉手走向谰议殿,却又生生收回了去。

一脚踏入谰议殿,才发觉殿内一女子正来回踱步,模样焦急万分。一见颜觞,女子忙迎上前,喊道:“可算盼来了。”穆宜一瞧眼前的人儿,诧异道:“念珠嫂嫂?何时进的皇宫?怎也不通知我?”念珠不似平日里一般端庄和蔼,见穆宜便立马抓着她的手又尖声道:“嫂嫂方才刚到,先不管嫂嫂罢,快跟嫂嫂回府,咱娘怕是撑不过今晚了!”“我娘她怎么了?”念珠的话如雷贯耳,颜觞反问,因情绪过度激动,额上的青筋显露无遗。念珠领着三人忙不迭地朝宫门跑去,坐上早已备好的马车,马蹄声又清脆响起,仿佛在那回鸿鹄台边,心碎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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