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堪往事,还是不提为妙。”世离打了个哈欠,走至穆华身前,笑笑。穆华脸色铁青,却也强颜欢笑。侧后的结,自始自终便是他童年的阴霾,可纵使他有心却也无力。穆宜见形势不对,忙给哥哥使了眼色,示意离开此地。可世离却恰恰来劲,又道:“这回受了些皮外伤,不知母后与父君可有担心?”穆宜冷哼一声,从容走向门外,与世离“擦”肩而过,遂而殿内响起一声凄厉惨叫。姜暮夜摇摇折扇,移了龙架,穆华勾起嘴角,二人走出大殿。
凉亭湖边,退下小婢,穆宜从容地品茶观花。穆华一记重拳狠狠落到一旁赤色的梁柱上,檀木发出一阵沉重而撕心裂肺的嘶叫,声嘶力竭。一道殷红的血汩汩从骨节出流出,与赤色形成和谐的共融。穆宜放下茶杯,缓缓开口:“何必为几句话不开心?往事如烟,不提也罢。”穆华不语,紧紧咬着牙关,俊秀的脸庞上生生添了些许秋日凉凉的哀愁。“宜儿,太子殿下从小便对你心怀不轨,这回你怎么又和他一块儿了?”良久,穆华坐下来,问道。穆宜拂了拂额前刘海,眼帘微微下垂,回想起在山洞中世离温柔的喘息,趴在她耳边寥寥耳语,睡在她背上垂下来清香的青丝,以及那一片凋零的红梅,开口道:“若不是世离,你我恐不能再团圆于此。”“哥哥又怎会不知?那小子煞是放肆,又是花花心肠,你既是嫁给了颜觞,又是怎么和他走得如此之近?”穆华拿下穆宜手中的茶杯,厉声道。听罢,穆宜毅然起身,夺回茶杯放到原位,张了张嘴,却只字未语。穆华笑笑,亦起身道:“上次世离来本是替你和颜觞补婚之事,父君让他做证婚,本想他不会同意,谁承想巴巴地就跑来了。”穆宜一怔,耳边又倏忽响起世离曾几次问她的话:“你就不问我为何要来?”如此寂寥而苍凉的眼神,穆宜当时竟没看出任何端倪。良久,她上前一步,问道:“补婚?为何要补婚?”声音因太过紧张而微微颤抖着。穆华手中折扇一闭,蹙眉逼近穆宜:“你不知道?世离没有告诉你吗?”穆宜脑中乱作一团,狠狠摇了摇头。
穆华长叹一声,抚了抚穆宜温润的额头,又道:“哥哥早该料到,世离口味重,思慕于你,又岂能眼睁睁看着你与颜觞双双拜堂成亲?”穆宜一个激灵,抬头看向穆华,紧接着问了一句:“那正式成亲之前,我还不是颜觞的夫人?”穆华点点头,说书似的娓娓道来:“父君念在你是镇国公主,嫁人也好和亲也罢,都得风风光光。上次只是坐了花轿,太过仓促,不算一门堂堂婚事。这回父君特地赐了你与颜觞新婚之所,乃前几年方才修建的晏紫宫,还要白羌两国正式联姻结合,你才算正经地嫁给了颜觞。”说罢,穆华抿了口茶,走向荷花池。穆宜此时已凌乱不堪,说不上是喜是忧,但方才听了哥哥一席话,竟有些暗暗自喜。当初以为就这般匆匆和亲,也不昭告于天下,那颜老夫人看自己的眼光也跟看外人一般,忒不顺眼。至少正式成婚之前不用唤颜觞为夫君了,这点还是值得欣慰的。想到这里,不禁亦想到了世离,“你难道不问我为何要来?”心又倏忽一下紧了。
作别雅兴之好的穆华,穆宜此时最想见的便是世离。自上回遇险之后,对他也莫名改变看法,每每与他在一起,守在他的床榻边,空气都变得微妙。穆宜晃了晃脑子,走进世离的临时寝殿。世离左臂动弹不得,只能以右肩倚着床榻边,望着圆圆的小轩窗外。穆宜站在大门口,忽地想到“弱柳扶风”一词,有些想笑。转念一想,这个词仿佛已经用来形容过某人了,才想起来姜暮夜和世离模样倒也有几分相似。如今看来,倒也没那么像了。究竟为何不像,她也不明白。世离转过头,看到门前若有所思的穆宜,朝她招招手。穆宜被世离的爪子拉回现实,脸颊在不经意间早已泛起红光。
“穆华皇兄生气了?果真是是老样子,德行依旧没得改。”世离的目光随着穆宜游移着,嘴角上扬,像个上了年纪的婆婆叨叨碎语。穆宜从容坐到一旁,依旧端庄模样,只是倒不像平日里那般与世离拌嘴了。世离收回挂在嘴边的笑靥,两腿盘坐到床榻上,饶有兴趣地望着穆宜面无表情的脸庞,柔声道:“穆华皇兄与你拌嘴了?还是方才我说的话不中?”穆宜反应过来,撞上世离好奇的目光,情急之下一扬袖子大喝:“瞎得意!你白世离整日一副花花公子般的笑靥对着我白穆宜,得意什么?”说罢,穆宜收回长袖,扭过头去。世离无奈地笑笑,躺倒床上盖好被子,闭上一双桃花眼,半晌又睁开一只眼睛,问穆宜:“这下好了吧?”穆宜一个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遂而这一笑又湮没在一脸苍白之中。世离依旧垂着眼帘,久久不听穆宜开口言语,便叹了一声道:“你若是倦了,便回去休息罢。颜觞也该回来了,城门风凉,别吹着你那小身板。”罢了,又补了一句:“去吧。”
穆宜听罢,依旧不移动分毫。过了良久,穆宜觉着世离恐是睡熟了,才从容地为他拉好被子,一手托着腮,一手搁在世离枕边,轻言着:“我不必问你为何而来,哥哥都告诉我了。你是皇兄,穆宜承蒙你的宠溺及照顾,可我终究有属于自己的爱情,就像是嫁给颜觞一般。父君让你为我与颜觞主婚,便是让你重新开始属于自己的日子,绾容出身高贵,又思慕于你,你便……”说到这里,穆宜觉得附上枕边的手感到微微一怔,遂而又恢复平静,“你便娶了她,穆宜也算是了了心愿了。”说罢,抽回枕边玉手,竟觉得手心发热。从小到大,世离便被宫中之人称作重口味,只因为思慕于一个错的人,错得离谱,错得苍白;穆宜自幼习武,虽武力超群英姿飒爽,但红尘之事却分毫未懂。如今,穆宜算是明了,绾容说的爱情,颜觞的一见倾心,及姜暮夜的钟情,迷离之间仿佛已略知一二,只是世离的这份错爱,让穆宜窒息。起身欲走,却听耳畔传来一声薄凉的轻叹,无力地漂浮着。
穆宜一怔,回首果真看见世离半垂着的眸子无力地望着自己的背影。穆宜凌乱了,方才这世离不是早已睡熟了?那,那方才一番煽情的言语不就全灌进他耳朵里了?穆宜深深地为自己已经牺牲的英勇形象感到惋惜,三十六计走为上策,穆宜几乎准备夹着尾巴潜逃了。“宜儿,过来。”世离朝穆宜的背影招招手,却不笑。穆宜硬着头皮坐回原位,看到世离苍白的眸子,心头一惊。世离柔声:“宜儿,方才说的可是真心话?”穆宜咬着一片朱唇,不语。世离抚了抚穆宜光洁的额头,又道:“你方才说到爱情,现在终于懂了?嫁给他,便是爱情吗?”穆宜心中的真理想必正是如此,她撇了撇嘴,算作默认。世离继续揉了揉穆宜额前碎发,继续道来:“这不是正解,你还没懂。”说罢,才松了口气,勾了勾嘴角。穆宜听罢,心中暗自不平,好容易才发现的爱情真理,竟被世离一口否认,心中煞是不满。于是理直气壮道:“那该如何理解?”世离笑而不语,收回附在穆宜额头上的手,指了指她的胸口。穆宜脸一红,忙捂胸喊道:“果真下流!”世离无奈地走下床,一手抓住穆宜脖颈上的金链子,轻轻扯出来,握住那把银锁,放在穆宜湿润的手心里。
穆宜一怔,忙不迭地把银锁戴好,道:“我方才说的话都白说了,到头来你竟一句话也没听懂。”世离垂下眼帘,轻声答道:“能将你留在身边,傻一回又何妨?”穆宜蹙了蹙眉,追上世离的目光,道:“你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世离转脸一笑:“我说,颜觞快回来了,去接他吧。”穆宜点点头,碎步朝殿外走去,转眼间窗外已下起蒙蒙细雨,给穆宜的背影笼上了一层轻纱,婢女撑起的碧色油纸伞在雨雾中渐渐化开来,迷离了世离的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