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宫中,世离早已面色如纸,殷红的血汩汩淌着,染红了一袭素色长袍。穆宜忙宣了太医,确证筋脉无损,受了皮外伤。穆宜放心不下,依旧成日守在床榻边,月失忙着煎药,她表面上看着世离,其实委实也是世离最好的良药。
姜暮夜冷不丁地站在穆宜身后,道:“世离这左肩可好一点否?”穆宜起身,忙欠身行礼,道:“虽无动及筋骨,但是伤口很深,当日失血过多,还需慢慢调养才是。”说罢,又看了看床榻上的世离,苦笑一声。姜暮夜蹙眉,唤来总管公公,献上补品。“哥哥身子硬朗,陛下何必如此铺张呢?”穆宜一一打开那些精致无比的礼盒,甚是诧异。盒中不是千年人参,就必是茯苓。茯苓乃帝王上等补品,穆宜委实不明白姜暮夜的用意。“世离乃白国太子,岂能被伤着碰着?这茯苓若果真有效,便给他补补吧。”穆宜正来不及谢过姜暮夜,一阵长笑在殿外响起。“羌王对我太子殿下果真是好,连茯苓都舍得送。”穆宜正想着何人如此放肆,便看见一袭青色长袍在姜暮夜身后款款舞动,瞥见腰间挂着一副饕餮纹样青色明黄流苏玉佩,让人见了果真一身清爽。穆宜算是见着玉佩便认识了主,忙迎上前,与那人扑个满怀。“哥哥。”
穆华放下手中折扇,果真是兄妹,妹妹既如此俏丽,做哥哥的自当不能差。那一副明眸皓齿,可谓宗之潇洒,举手投足无不大方特体,对穆宜更是宠爱有加。“哥哥怎有空来看望穆宜?”穆宜见着穆华,欣喜若狂。若说当年白国那纸醉金迷的皇宫之中,真心呵护穆宜一人的不过也就是穆华罢了。虽说世离从小思慕穆宜,但分外傲娇,穆宜受了委屈,世离也只是旁敲侧击地安慰,穆宜自然不能领悟。而这个“护花使者”的名号自然就归到了穆华身上。穆宜一扬长袖,朝姜暮夜毕恭毕敬地行了大礼:“六皇子穆华见过陛下。”姜暮夜顿了顿,当今是个什么世道?怎么美少年如此泛滥?岂不是要夺了他这个玉面郎君的面子?于是乎,姜暮夜扶起穆华,勾嘴角:“你便是穆宜的哥哥穆华吧,本王略有耳闻。六皇子穆华才华横溢,但可惜的是却无福消受啊。”说罢,似笑非笑地看向穆华。穆华一怔,陈年旧事,世离如今已封为太子,姜暮夜还拿往事嘲弄穆华,实在令人不自在。穆宜显然听出了这其中深意,笑而不语,心中却不安。穆华清脆一笑,道:“都是陈年往事了,穆华都不再放在心上,怎能让陛下操心此事?”世离虽闭着眼,可早早便醒了过来,听见耳边吵作一团,不禁蹙眉。
十二年前,白国国君曾大病一场,每逢刮风之日,必久咳不止。这一咳看起来仿佛并无大碍,可每次发病过后必会隔一段时间哑言。刚开始也只是说话有些力不从心,可这怪病愈发厉害,咳血不成,有时竟半句话也说不出。当时穆华兄妹养母颜音侧后甚是得宠,虽早早便无法生育,但自从玉姑贵妃仙逝之后,穆华兄妹便托付到了她手中。颜音侧后一直把穆华穆宜二人视如己出,像亲生子女般对待。舞裳皇后有一深得国君喜爱的皇子,唤作世离,国君病后依旧对他颇为照顾。穆华时年九岁,论聪敏论品德样样胜过世离,可国君平日里虽表面万分疼爱穆华,而对世离的宠爱则是不可比拟的。一日,颜音侧后买通宫中御医,将这几日对国君的诊治记录一一过目,不禁唏嘘。宫中皆传国君是咳血病,虽煞是严重,但并不危及生命,至少君主之位极有把握确保,可里里外外却只有御医一人得知,国君早已病入膏肓,若再吹冷风导致病发,便必有生命危险。诚然,皇子们虽不少,却个个皆是乳臭味干,若此消息传出去后宫必将大乱,朝廷也好军心也罢必将不能稳定。御医虽迟迟不肯走漏半点风声,就连国君也不敢相告,可眼见情势愈发紧急,便受了颜音侧后贿赂,说出真相。“这,你敢肯定这些白纸黑字句句属实?本宫为何信你?”侧后一时怒不可遏,猛地一拍桌案,朝御医厉声。御医连连跪下,老泪纵横:“娘娘若是不信,大可杀了奴才。若奴才随便诊治国君,妖言惑众,又为何不害死国君,操纵一切?”“好大的胆子!”侧后起身,又喝到。转念一想,这几日国君既不议政也不待人,整日在天极宫养病,且门窗紧闭,一只苍蝇恐怕也难以入内。便又从容道:“好,本宫就姑且信你一次,但若是这回国君有个三长两短,本宫也不会迁怒于你。”御医连连称谢,忽地眼珠一转,又道:“皇子们虽然不少,可个个年纪尚浅,若国君这回果真熬不过此劫,而宫中又无名正言顺的太子,该如何是好?”侧后抚了抚亮得灼眼的护甲,蓦地想到了穆华,道:“本宫问你,你觉得世离和穆华,国君更喜欢哪一个?”御医听罢,连连叩首求道:“奴才不敢揣测圣心,恕奴才愚钝。”侧后抿了口茶,冷笑一声,便退下御医。罢了,望着桌上前几日为穆华做的明黄色四爪龙纹小棉袄,眸中闪过一丝不屑神情。
翌日,舞裳皇后在天极宫门前吵嚷着要见国君,眼泪婆娑地声嘶力竭。侧后恰好路过,忙迎上前阻拦,神色颇为担忧,道:“哎呀呀,皇后娘娘别在这难为一群奴才了。国君如此疼爱世离皇子,也定会择日见娘娘的。”皇后平复下来,她最信任不过便是侧后,侧后为她排忧解难,皇后也一向菩萨心肠,听罢便长叹一声:“本宫就是怕国君病情愈发严重,最近也不怎么召见世离。”说罢,又紧接着一声长叹。侧后与皇后走至御花园,坐到玉婷湖边乘凉。半晌,侧后轻笑一声,道:“皇后娘娘乃国君后宫最得力的助手,也拥有着母仪天下的凰权,国君自然不会弃您于不顾。若是国君真的撑不下……”“住口。”话音未落,皇后的芊芊玉指已抵住侧后朱唇。侧后会意笑笑,不语。皇后开口:“你我皆不知如今国君如何,岂能在一旁冷言冷语,说这等不吉利的话?”侧后忙谢罪,转念又压低声音道:“娘娘,妹妹这都是为娘娘打算呀。世离是您的孩子,理应也贵为太子,可国君迟迟不肯加封于他,哪日若国君不在,群龙无首的局面娘娘怎能消受得起?”皇后一怔,手中茶杯不慎落地,摔得粉碎。“想不到妹妹的城府竟然如此之深。”侧后莞尔:“娘娘不也正是这样想的?”皇后诧异,半晌,又一咬牙忍了下来。后宫一向便是母凭子贵,更何况她贵为皇后,可独独她的皇子没有加封为太子,若换作他人,必将使尽一切手段。侧后依旧笑靥如花,唤来贴身婢女,呈上那件明黄色四爪龙纹小棉袄,递给皇后。皇后一怔,这分明便是只得太子所穿的棉袄,若是世离穿上这个,便好令国君龙颜大怒,迁怒于世离,从此加封穆华为太子。罢了,皇后冷笑一声,接过棉袄,倒也不忘回眸金步摇。
回到寝宫,公公来传世离皇子,皇后毅然决然地让世离穿上了白日里侧后赠送的小棉袄。婢女不解,便问:“皇后娘娘明知这是侧后的诡计,为何还要让四皇子去冒险?国君如今有病在身,万一动了怒……”“不必害怕,”皇后理了理穿在世离身上的棉袄,回眸一笑,“侧后那里本宫自会好生感谢。”婢女会意,送出世离。
不出皇后与侧后所料,国君果真龙颜大怒。二人同时被传到天极宫,终于得以一见国君,却是怒发冲冠模样,煞是可怕。世离穿着那件明晃晃的棉袄,被国君一手抱在怀里。“是谁准许世离穿这身的?本尊没死,你们倒是会操办本尊的后事了。”国君脱下世离身上的小棉袄,狠狠砸到皇后跟前,但目光却始终不离侧后。侧后果真临危不惧,从容开口:“世离是皇后姐姐的皇子,与我何干?”皇后冷哼一声,不语。国君没有问皇后,只是依旧狠狠地看向侧后,仿佛能从侧后那双妩媚动人的眸子中抓住什么似的。良久,国君收回目光,道:“颜音侧后聪明绝世啊,若不是本尊早早便知你为穆华谋划了这一场争夺战,如今落魄的可就是皇后了。”侧后猛地一颤,喊道:“国君,此事与臣妾无关!也与穆华无关啊!国君何出此言?”国君长笑一声,起身走到侧后跟前,笑道:“这病不会至本尊于死地,不必惊慌。”“不,”侧后狡黠一笑,“御医没有告诉国君实情,可臣妾却是历历在目。”说罢,又仿佛意识到什么似的,忙捂住嘴。皇后从容起身,面对侧后那双惊恐无比的眸子,冷言:“国君不过只是咳血病,除非一些人存心不积德,才会中了本宫设的套吧。”一道晴天霹雳,侧后瘫倒在地,半晌,她几乎抓狂地起身,一手颤颤巍巍地指向一直以来的操纵者,道:“原来这一切,原来御医早已被你收买,你真是蛇蝎毒妇,居然敢拿我对国君的爱来陷害于我!”皇后长笑,还未等她再向侧后解释明白实情,国君便已下令,将侧后打入冷宫,此生不得踏出冷宫半步。
这故事便是如此,穆华便再也没有受到国君一日的宠爱。而世离却成了名正言顺的太子。冷宫中日渐苍老的侧后万万想不到,在她串通御医前几日,心思便早已被皇后摸得一清二楚。皇后怕世离遭她毒手,便告发于国君,可国君却只字未信。为了证明,皇后买通御医,同御医向侧后演了一出戏,果真不出所料,鱼儿上钩。诚然,侧后英明一世,却还是冒险与皇后窝里斗,最终惨淡收场,亦连累了穆华一生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