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跌撞撞回到宫中,甚是吓坏了小婢们。穆宜暗想,在白国风流了二十年,嫁到这里却被无缘无故地戏弄。由此可见,穆宜到底还是想错了,在白国不也有个白世离,可不是她能吃得消的。颜觞迈着公子步走到穆宜跟前,打了一个哈欠,又悠闲自得地伸了伸懒腰。
“宜儿,早安。”他背起手,眼睛笑成弯月。
穆宜一口茶水险些就这般喷涌出来,夫君啊夫君,你怎么这么可爱呢。颜觞清了清嗓,顺手把穆宜埋进臂弯里,柔声道:“今个是娘的大寿,你嫂子们都去了,我醒来怎不见你。”说罢,穆宜倒吸一口凉气,早听闻颜觞有一位母亲,整日板着一副脸孔,最是讲究礼仪礼貌。被羌王折腾了一大早,竟忘记了她老人家的寿辰,对于穆宜这个刚过门的媳妇明显是比天塌还要可怖的事。颜觞见美人不动,又道:“你还没见过娘对吧,我与你的婚事太简单,太仓促,我娘许是还没听说你呢。”穆宜方才来到羌国几日,自己未来的丈母娘委实还未见过,她曾以为自己还像从前一般活动自如,一觉醒来还以为自己不是已过门的夫人,在梦里她便会回家,她甚至觉得这一切还不是真的,真实的生活是在白国,而并非这里。诚然这里有自己的丈夫,可这个夫君来得不切实,穆宜并不清楚她心里有没有颜觞,还是因为是他的妻子而强求自己去喜欢他。可是这个自己如今要唤作娘亲的老人,让穆宜从虚无间醒来。是该面对这一切了吧?
颜府离皇宫并非路途遥远,穆宜靠在颜觞肩头打了一个盹便到了。当然,这之间颜觞有没有占某人的便宜,那就不得而知了。颜觞乃当今朝廷最受陛下青睐的,自然老宅也十分阔气。放眼间,尽是一片蓬勃生辉之景。虽不称得皇宫那般金碧辉煌,却着落得十分清爽。府内好似一大片碧荷池,池水面上是一条条横亘的小道。小道两侧是玉砌的花骨朵,在暖阳下铺上了一层淡雅的金装。池中鱼儿依稀可见,四角亭台中有小婢在向池中投食,那亭角翘起一个弯月亮,赤色的瓦,赤色的梁柱,壁上有一些渲染的水墨画,倒不像宫里那样灼眼的一片明黄。“为何都是莲花模样?”穆宜挽上颜觞的臂弯,道。颜觞勾起嘴,溢出一缕淡淡的笑容:“父亲喜欢过一位婢女,那婢女喜爱莲花。父亲便大张旗鼓地把当年金碧辉煌的颜府改成了如今这番模样。那时娘十分受气,于是就暗地里解决了这位婢女。”颜觞缓了口气,继续道,“后来父亲出征,我便再也没有见到他。娘因为伤心过度,哭瞎了眼,从此不再看得见我。”颜觞说着说着,那笑容就不见了,仿佛被拉回了这一块烙印在他心上的疤。穆宜怔了怔,她从未听闻老夫人的眼睛有任何伤害,诚然,表面上一板一眼的老夫人,年轻时也是遭遇过那般大劫的。穆宜举头看了看颜觞,心里猛地抽痛起来,挽着他臂弯的手又更紧了些。
走至鸿鹄台,果然看到了端庄的老夫人。闭着眼,坐在高堂上,腿上卧着一只猫儿,银发也盘起卧在脑后,嘴角像是不屑一般,往下掉了那么一点。颜觞挤出一个笑容,拉着穆宜,走上前去行了礼。“三儿也有妻室了,真是皆大欢喜。老身之前为你介绍的那些姑娘们,你都瞧不上,想必这位姑娘委实是位佳人。”老夫人笑了起来,腿上那只猫咪不耐烦地叫唤了一声。穆宜盈盈起身,道:“小女是白国镇国公主白穆宜,见过娘亲。祝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说罢,又上前为老夫人献茶,算是补了成亲时该做的事。老夫人笑得咳出了声,却还是颤颤巍巍地接过茶,抿了一口,又喜滋滋地望着前方,一双灰色的眸子闪着光。良久,老夫人像意识到什么,道:“穆宜啊,老身看不见你,却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诚然三儿选择了你,那你们就好好的过。入席吧。”穆宜应了一声,与颜觞并坐。一群戏班子在戏台上扯着嗓子又唱又演,忽而激烈,忽而沉稳,生旦净丑无不显出看家本领,逗得观众喜笑颜开。颜觞在穆宜耳边道:“你琴弹得这样好,给娘表演一个罢。”说完,又挤眉弄眼地撒起娇来。穆宜回想起上次被世离戏弄,气不打一处来,谁承想到了羌国,自己的夫君也和世离一个德行。于是便稳坐着椅子不肯理采颜觞半分,任得颜觞在一旁苦口婆心地撒娇。
坐在对面的女子捂嘴笑得花枝乱颤,穆宜从未见过这人,便朝颜觞使了个眼色。颜觞忙对女子一笑,道:“嫂嫂。”嫂嫂?穆宜打量着眼前这位女子,花容月貌虽不及自己,但却气质尤佳。女子莞尔,朝穆宜端来一盘雪白的桂花糕,银铃道:“真是个美人胚子呢,我是颜觞二哥的正房之妻,叫嫂嫂太老气,宜儿叫我念珠姐姐方可。”穆宜正感叹念珠的声线,却又慌忙地道了声“念珠嫂嫂”,不好意思地笑笑。念珠又道:“这位妹妹真是可人。”颜觞听后,却笑开了:“嫂嫂开的哪门子玩笑?宜儿外表虽可人,却是战过沙场的女豪杰。平日里我这个夫君都要让她三分。”说罢,又歪过头去看穆宜一半白一半红的脸,乐不可支地低声笑着。
就在三人不亦乐乎之时,台上管事大惊失色地尖叫道:“老夫人晕倒了!来人啊!”这一声声嘶力竭地喊叫,把一群人的兴致从高空直抛而下,在地面摔得粉碎。颜觞脸色大变,利箭般冲上前。穆宜的杯中茶水撒了一地,提起裙摆跟着颜觞奔过去。颜觞几乎绝望地冲上高堂,胸口发出一声闷响,让他瞬间透支。场景在放慢,穆宜看着颜觞玄色的背影,心又狠狠地抽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