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君笑开了:“呵,使者真会与本王开玩笑。”世离怔住,半晌亦冷笑一声,区区一个羌国大夫,竟想与白国巾帼英雄成亲。纵使羌国再强,这也不可能罢。二则那鎏金玉玺本就是白国之物,不过是一个失误而落入羌国手中罢了。就是这次使者前来谈和,对于白国来说也是无用的。穆宜则丢了魂似的地看着颜觞,一双眸子中的瞳孔剧烈抖动着:“颜大夫,你我果然是在哪见过……”
“颜某的相貌并不出彩,这世间长得与颜某相像的怕是有千个万个。公主能使颜某倾心如此,颜某不胜感激。”他一番话说得温柔极致,穆宜的神色渐平。
颜觞收敛了盈盈笑容,淡然又道,“陛下可想过,若今日许臣下与穆宜公主和亲,臣下以为,我国与贵国将世代友好相处。而穆宜这个镇国公主也算是发挥得淋漓尽致了。”这一串忒圆润的话,竟把一向威严的国君给怔住了。颜觞的确说的是,虽然这鎏金玉玺本是白国所有,但在上一次战役中,白国的兵再不够与羌国全力交火了,这也本是他与羌王通那一封信的原委。再则加上这次谈和失败,若国君不许颜觞将穆宜娶走,便是言而无信,要损了白国的脸面。
世离见此情况,心中一紧,故作淡定地走上前,对颜觞拱拱手,笑道:“颜大夫敢情千里迢迢赶来我白国,就是为了娶本太子的妹妹罢?这天下觊觎妹妹的人多了去了,却没人敢明目张胆来抢人的,此仗当是我们胜了,按道理应是你们相赔才是。颜大夫此番作为,实在不为君子所做。”
那颜觞听罢,一双眸子深不可测,像寥无边际的海。良久,才道:“谈和的方式有很多种,不是吗?身为一国太子,你大可为整个白国百姓,国家的兴亡做考虑。而不是为一个和你永无可能的妹妹与谈和的使者闹出矛盾。”国君在明黄的金琢御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眼下这出戏。世离从小就对这个妹妹有特殊的情感,诚然超出了亲情。如今有人声称要用穆宜的一生换白国的安定,世离自然是不能接受的,他只能挣扎着为眼前这个女人拼一搏,他清楚自己这一生诚然都不可能与她在一起,可他纵然是无法看着她的一生葬送在敌国手里的。即便她嫁过去,两国交好,便是到了世离做君主这一代,两国也不是可能友好相处的。
穆宜从一开始沉默至现在,依然面无表情地看戏。她怎会想到国君为她安的“镇国”的称号,其实早就将她推向了随时都为白国效忠的深渊。半晌,穆宜似乎想通了什么,便素然开口:“世离,住口。”
空气中一阵缄默。
“住口?穆宜,你那精明的脑子都用到哪儿去了?你要被敌人给带走了,带去做他们威胁我们的俘虏。你居然还叫我住口?!”世离厉声喝着,却句句戳痛了穆宜的心窝,穆宜没有作答,向国君行了个礼:“父君一言九鼎,女儿万死不辞。何况……只是嫁人而已。”说罢,掉头走出大殿,背景竟有些跌撞。世离诚然根本没有考虑到穆宜此刻的心情,世离不懂她,而她又何尝不平呢?既从国君为她安上镇国封号,她便料定会有这一日,会舍弃自己,哪怕是一生的幸福,来换取整个白国的安定与繁荣。
国君起身走到二人面前,良久,他握着世离的手,道:“世离,你就随穆宜去吧。你们之间存在着血浓于水的亲情,你又怎能替她选择?”颜觞的表情看不大清,世离却是绷着脸心愈渐冰封,他的脑海里始终回荡着国君那句:“你们之间存在着血浓于水的亲情,血浓于水的亲情……”双眼一阵干干的酸疼,双眸泛上赤色。
“如她所言,父君您一言九鼎,她如何能够奈何呢?”世离合上眸子苦笑,把手从国君手中挣脱。国君气结:“你……唉。”无奈摇头,国君瞥了眼波澜不惊的颜觞,听闻此人自幼丧父,跟随母亲长大,性情即为温和,遂命人奉上笔墨,书了半晌,缓缓写上“钦此”。
一旁的公公将圣旨送到颜觞手中,颜觞单膝跪地行礼:“国君天极。”
是夜。穆宜沐浴过后,对着昏黄的铜镜发怔。短短几个时辰不知想起了多少往事,一不留神,竟“啪啪”落下两滴泪来。忽地听闻传来推门声,穆宜忙将泪水用袖子揩去,转过头,极力掩饰声音中的颤抖:“世离,这样晚了,有事吗?”
“你这是何苦呢。”世离沉着脸,眸子暗淡无光。“我有时候在想,为什么难事坏事都找上你,为什么它们不来找我?这样不公平。”
“因为我乃镇国公主,这点小事,不算什么。”穆宜面无表情地看着世离,心中不免一阵痛感。她也多么希望,希望抓着世离这根救命稻草,可世离不过是区区太子,还得屈服于国君之下,又怎能奈何得了一国之君坚贞的决定?
“父君根本就是在利用你。我是太子,他难道就没有想过到我继承王位那日,会血洗羌国吗?”
“那样也罢,我会等你。”穆宜说罢,转身离去。她的眼底泛出潮汐,在转身的那一刻,她听见了世离的心跳,那样灼热,那样伤感。
世离没有言语,他心疼眼前这个外表坚强,仿佛能扛得下天下的女人。他再也无法挽回这一场错误的决定了吗?脑海中又浮现出那日坐在床榻边,端着莲子羹,笑靥如花的穆宜。那样的场景,他永生难忘,便也是那样的场景,可能再也无法再自己身上得到重现了。
穆宜走前对世离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我会等你”。这之后,颜觞便带着身着艳丽红装的她在满城的锣鼓声,满城的笙箫舞中坐着大刺刺的红大轿赶往羌国了。大队人马撤离之日,白国城中不知是欢喜,是哀愁。颜觞骑着骏马迎着满城飞雪走在最前,轻勾嘴角。世离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独自立在城门,他笑了,不是自嘲的笑,而是发自内心深处最柔软的暖笑。满城笙箫,满城锣鼓声,在他耳里渐行渐远。穆宜一身红妆,坐在大轿里,红盖头掩盖住了波澜不惊面容,她忽的想起世离,却不知世离此时正目送她远去,直至消失在白国城边。穆宜又想起孩提时世离教会她的第一首曲子,于是吟道: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 唯君遥安。”
马车前的新郎听如此,仰脸轻声自语:“但愿,这只是我这一生中最后的一件错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