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生,道号覆云上人。
首先需要提及的是,所谓‘道号’,并不是每人都有的,而是化神期修士才有资格自称。
至于云中生覆云上人这个道号的由来,又不得不提两百年前在巽州发生的十门之战。
两百年前,域外魔教势力‘十门众’为争夺资源,大举入侵巽州,边境众宗自然是首当其冲,第一个遭殃,而当时的流云宗,还只是一个不大不小的二流宗门,并没有化神期的修士坐镇,宗主云中生更不过是个终日苦修,名不见经传的元婴修士。
这一战比想象中的还要漫长与惨烈,十门众的势力庞大,又与巽州本土魔门相互勾结,里应外合,多方因素干扰之下,巽州中心的各大宗门派来的支援屡次受阻,本就不多的为数援助力也只能全部投入到那些战力较为充足的边境大宗、或是与边境中心大宗门的附属门派。
至于当时根基尚浅的流云宗,则是被当做弃子,孤立无援的对抗层出不穷来袭的魔修。
结果可想而知,宗主云中生重伤垂危、几大护宗长老陨落殆尽,流云宗弟子被屠杀大半,几乎所有女修都被生掳,准备带回魔门作为炉鼎修炼之用。
正当所有人都觉得流云宗气数已尽之时,狗血的地方来了。
当时已达元婴后期大圆满的云中生,在不简短的生死历练中,竟然领悟了天地法则,触摸到化神的门槛。
当时的门派上下立下决断,以牺牲流云宗近乎全部根基的代价,为云中生护法助其突破,终于在最后关头破茧而出,晋级化神!
修士间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化神之下皆蝼蚁。
化神之威,与元婴不可同日而语,无论是实力还是神通,都已经产生质的变化,突破化神的云中生挟带着滔天的骇人威压冲天而起,凭借大乘功法《展云雨决》,翻手捕风云,覆手化骤雨,神念涌动间便是引得天地色变,仅一式便让围攻流云宗的魔修折损大半,生生将之逼退,为流云宗留下了最后一口气脉,而覆云上人的封号,也正是因此战得来。
再后来,十门众被逼退,仅存余党苟延残喘,流入并蛰伏在巽州暗处,而拥有化神坐镇的流云宗也算因祸得福,终于收到重视,数年之内便跻身边境顶级宗门之列,也让覆云上人这个道号传遍了边境每一个角落。
再到如今,那个两百年前创下丰功伟业的覆云上人,已经经常被人喊做覆云老祖,或者覆云老怪,没人知道这位浑身上下透着传奇色彩的化神老怪修为究竟到达了何种恐怖的地步。
因为自十门众一战后,边境就几乎在没看过到云中生出关,他一直将自己关在简陋寒酸的石洞中,连外出都很少,似乎是醉心修炼,无心理会世事。
许多新入流云宗的弟子其实多半都是慕名而来,他们都希望有朝一日能与这位传说中的化神宗主见上一面,关于他的猜想有很多,有人说云宗主是一位旷古绝今的俊美男子,一笑就可颠倒众生,却一心问求天道,不理凡尘;
也有人说宗主必是个刚劲勇武、狂放不羁的剑痴,之所以深居简出是因这世间再找不到敌手,心下寂寥。
但他们做梦也没能想到,这位立于顶尖强者之列的覆云祖师,竟是一位身形枯瘦,头发花白,平凡到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特征的年迈老人。
浅灰色的麻布袍披身,上面没有一丝装点,甚至有几分破败残旧,密集而干枯的皱纹爬满了老人的脸,如同岁月留下的裂痕。
他的双眼老迈而浑浊,没有强者不怒自威的气势,也没有摄人心魄的精光,仅有一抹红尘了然,和隐含其下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意。
他更像是一位保守命运风霜摧折的枯瘦老人,沉重、苍老、悲天悯人,背负着年岁的苦楚。
一众弟子不无古怪的看着云中生,不是他们以貌取人,实在是这云中生与他们想象中的差别太大了,大到让他们一时间难以接受。
若不是冷凝雪恭恭敬敬的朝他行了一礼,恐怕他们会以为这糟老头子是哪个山头上打更的。
覆云上人淡淡点头,算是承了的礼节,还有弟子们怪异的目光,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视线,又或者说,他不在乎。
他只是用昏花的老眼直直望着冷凝雪怀里的严明,不知在想些什么。
至于三长老,则是忌惮又惊惧的盯着严明,神色阴沉的近乎滴出水来,他转头看向自己的亲传弟子齐子晋,嘴唇微动,显然正用传音之术和后者说些什么,齐子晋的脸色则是越来越苍白,双拳紧紧的攥着,所以他并没有注意到,他身旁的怜云此时正用一种近乎狂热的痴迷神色看着严明,连呼吸都比平时急促几分。
“宗主,您怎么……”
“宗门有沕狼出世,又怎会瞒着我这宗主。”云中生垂着眼帘,苍老的声音从干枯的唇中吐出,“从小比开场之时,我等便一直隐匿于此,观察此子的一举一动。”
冷凝雪看了他身旁的奇卿一眼,此时奇卿却没有看她,只是出神的望着横跨整个论仙台的狰狞剑痕,轻声一叹。
她想要解释什么,却被云中生抬手制止,身前的陈老目光闪烁几许后,果断从怀中掏出几粒品相不凡的丹药,递给冷凝雪。
冷长老也是饶有深意的看了陈老一眼,这才结果丹药,轻柔的塞进严明的嘴里,也不知那到底是何种灵药,严明吞下的短短几息之后,苍白的脸色便微微浮起一丝红润,紧皱的眉头也松开少许。
这时,又是一道人影闪现,最后一名宗门长老终于到场,是个颇为儒雅的中年儒生。
“大长老。”
冷凝雪也是冲他点头示意。
眼前这位中年修士,乃是门中地位仅次于宗主的总长老,鸿尚。
顺带一提,鴻尚手上还拎着昏迷的大虎,站定之后,就砰的一声将之扔在了地上,好气又好笑的说道:“起来吧,见到宗主还不知行礼。”
本来还一动不动的大虎,在听到这话以后立刻活蹦乱跳的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挠着脑袋对云中生憨笑道:“蛮族大虎,见过宗主老人家。”
鴻尚的身旁,一位须发火红,面相豪爽的老者哈哈一笑,上前几步望了望大虎,对鴻尚说道:“这就是宗门两年前捡回来的那个蛮族小子?刚才小比上他露那两手确实不错,也难怪你一心想把他带进内门。”
谁知鴻尚却是苦笑着摇头,很是无奈的说道:“这小子天赋虽好,可性子实在是野,我本有心把他招进内门,可他却是百般不情愿,说只想暂时留在本宗,何时呆腻了就走,我也总不能逼迫一个小辈。”
什么?大长老想直接招大虎进内门?
这下周围的内门弟子慌了,他们虽也是直接被招进内门的,但引荐人至多也就是个师座客卿,与被大长老这种身份招进来的弟子相比,那绝然是不在一个层次上的。
而更可气的是,这大虎竟然还特么的拒绝了?
一时间众人嫉妒的眼睛泛红。
大虎只是憨笑着不说话,一副滚刀肉的样子,但那双看似老实的眼睛滴溜溜乱转之间,依然暴露了他心里藏着的小九九。
他的确没打算在流云宗多待,因为他还有血仇要报。
他的部落在一场浩劫中被血洗一空,自己也在海中漂流了不知多久,才半死着被冲到了巽州边境,由流云宗捡到。
当他睁眼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回去报仇,但大虎明白,以自己目前的实力根本做不到,他需要变强,而区区边境宗门根本无法让他更快的成长。
所以,大虎的目标是巽州中心一带,他准备等养好了伤,便直接离开,至于参加小比这件事,纯粹是他一时兴起。
命运就是这么奇妙,他遇见了严明。
在见识到严明那惊为天人的招式之后,大虎做下了这样的决定。
“俺不走了!”
“你一个月前也是这么说的,紧接着不到三天我就在后山看你准备偷跑。”鴻尚用手中的折扇咋了大虎的脑袋一下,没好气的说道,随即他环视众人,温文尔雅的吩咐道:“现在还请所有人离开论仙台,回到自己洞府,关于小比结果之事,待我等长老与宗主商议后再给出定论,都退下吧。”
这并不出乎意料。
只要不是个傻子就都看得出来,这全宗上下的高层聚集在一场无关紧要的外门小比,原因再明显不过了。
严明。
他的一剑,彻底惊动了整个宗门。
众人纷纷躬身行礼,怀着各异的心思离开了,从他们临走时的表情就可以看出,接下来几天,注定充满着议论和猜测,也注定有人辗转难眠。
比如说全程一声未吭的齐子晋,比如暗下杀手失败的余胜,比如说众多瞧不起外门的内门弟子。
他们都清楚,从今天开始,自己将多出一个可怕的敌人。
一个尚未进入内门,就受到全宗门长老甚至包括宗主注视的绝顶天才,一个足以一己之力,对抗内门规则的狠人,一条手段狠辣,险恶至极的毒蛇。
内门,就要变天。
这对流云宗意味着灾难还是变革,目前还无人得知。
居住在钢铁丛林中的猛兽,就这样来到一处陌生的草原,初次露出它狰狞锋利的獠牙。
“先带他回去吧。”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