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倩斜躺在贵妃椅上,头上沉重的凤冠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换上平日里最爱的红衫,悠闲地接过雨蝶剥好的荔枝投入嘴里,鄙视地看着堂下跪着的十几位美人。
若不是她身边站着宫里的领事公公魏公公,和曦的妻妾们绝对不相信这么一个放荡不羁的女子会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雨蝶,你看看她们,一个个都长得一般,十二弟的眼光还真差。”时倩对昔日醉梦坊里的好姐妹笑道,“连我们那儿的侍女都比不上。”
雨蝶轻声道:“皇后娘娘说的是,”
时倩摆手:“叫‘皇后娘娘’叫得好生分,我和你的交情不同一般人,还是像以前那样叫我倩姐姐吧。”
“倩姐姐……”雨蝶喊出熟悉的称呼,晶莹的泪珠在星眸里打转。倩姐姐还没变,即使她现在是皇后,地位割不断她们的姐妹情谊。
时倩轻笑,摸摸雨蝶的头:“最近的任务很苦吧。”
“不算太苦,曦王爷对我很好。”雨蝶拭干眼泪,眸子里闪过一抹冷光。
“很好?他若真对你好,早该把这些莺莺燕燕的遣散了回家娶你为正房!”
“雨蝶是青楼女子,不敢与皇室有所牵扯。而且醉梦坊的规矩,未满十年不得赎身。”
十年,用十年的漫长时间消磨她们的韶华青春和固执性子,最后只剩忠心。
这是佾当着她和红夫人的面定下的规矩,她怎会不知道。
时倩冷笑,对跪在首位的周夫人狠狠道:“哪那么多规矩,是你不让吧。”
醉梦坊第二个规矩,尽可能地潜入朝堂政事,面对和曦这个大肥羊,红夫人不会不放手。而雨蝶故意提起第一条规矩只不过是暗示时倩是某人不肯罢了。
周夫人已是气得发抖,捏绢子的手指关节泛白。她怎么能允许一个风尘女子与自己平起平坐,玷污王府风气。她低声道:“回皇后娘娘,王府中有两位侧房,六位夫人,十个侍妾。虽不全是京中显赫官员之女,但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而雨蝶姑娘,烟花女子而已。若臣妾在位一天,她就休想踏进王府半步。”
时倩持瓷杯的玉手定格在半空中。雨蝶知道她很生气,不是一般的生气。果然,“王妃好大的口气,本宫的话都敢驳回。”
“皇后娘娘息怒。”和曦的夫人们异口同声道。
时倩想起什么,话锋一转:“周王妃,本宫若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是吏部周侍郎的妹妹吧。”
周夫人以为皇后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不敢对自己做什么,得意道:“皇后娘娘好记性。”
时倩把垂在耳边的头发别到后面去,说不出的妩媚:“你认为,如果妹妹被废,哥哥会想什么、做什么?”
周夫人惊恐地抬头:“臣妾愚昧,不知皇后娘娘什么意思。”
“本宫的意思是,即使是皇上亲信,本宫看不顺眼,依然可以除去了事。”
周夫人娇艳的脸渐渐扭曲,像瞬间枯萎的花,丑陋之极:“不知娘娘是以皇后的身份说此话,还是以右相之女的身份?”
“大胆!周王妃敢在皇后娘娘面前放肆,不想活命了!”魏公公尖利的嗓音隔在一条蛇和一只蝎之间,蛇蝎美人。
时倩沉默不语,默认了魏公公口中皇后的身份,周夫人明白了:“是皇上将家兄遗弃了吗?可笑,真真的可笑!皇上明明说过让臣妾办好监视的任务后,就给臣妾一个新身份,进宫做他的女人的!为什么……为什么?!”
时倩眼里一黯,想起前夜的欢爱,冷道:“你说,皇上对你如此承诺过?”
周夫人歇斯底里近乎癫狂:“没错,在你没出现之前,他一直是爱我的啊。为什么你一回宫,就能击败柳妃?本说玉妃能压过你的风头的,谁知陷害不成,反害了淑姐姐!阮玲也输了,这后位,就成了你的!”
时倩了。她已不想再追究昭游到底对多少女人说过如此的虚伪的谎言,有多少女人上过他的龙床,玩弄再抛弃。他是皇上,有那个资本,只要他愿意,全天下的女子都能为他发疯。
时倩厌了,无神地笑笑,飞般走过跪着的众人,在庭里一棵合欢树下驻足。
还有几天就是册封大礼了。昭游表面装样子放她出宫见江穆,实际上严格限制了她的行动,不得去醉梦坊。和恒失踪,红夫人下落不明,姐妹们都去了天牢。若是佾在,她会立刻召集其他三坊的人手修补在醉梦坊上的漏洞。但她走了,只剩下时倩眼看它变成一团散沙,却无能为力。
真奇怪,明明说了不再依赖佾,心里还是想念她。明明发誓脱离四坊,但还是来到了和曦的王府,是福躲不过是祸逃不过。在金字的匾额下,时倩这样安慰自己。
“娘娘”“倩姐姐”雨蝶和魏公公迈着零碎急促的步伐追了出来,看着那个在合欢树下凝望的身影,都止住了声。
红衣如血,静默中的时倩,太过妖娆也太过迷人。不像佾如九天玄女般的飘渺,也不是玉子那种红尘打滚的浮夸女子。孤傲如时倩,言灵族最后的王。
萧原怔怔地松开了紧攥了三天三夜的玉佩,心中的伤疤被那一袭红衣剖开,鲜血淋淋疼痛不止。他想冲上去,抱紧她瘦削的肩头,他想在她耳边呢喃:“玖衍,我回来了。”可理智扼杀了一切想法。时玖衍已经死了,代凤铎也死了。全部都结束了,对,都结束了。
只剩下时倩,愈发得像她姐姐了。萧原自嘲地笑了,自己有一瞬间还真把她看做时玖衍。精明如他,也栽在了一个“情”字里。
“谁!”时倩蓦地回头,吃惊道,“萧原?你不是去江南了吗,怎么这副鬼摸样。”
萧原眼眶深陷,青色的胡碴布满轮廓分明的下巴,身上的衣服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毫无“京城三公子”的半点风姿。他现在更像个落魄的武士,即使身上没有佩刀。
时倩注意到萧原的脸苍白得近乎病态,试探问道:“你是使用内力过度吗?……不对,昭游说你根本不会武功……还是真的病了?”
萧原淡淡道:“心痛算不算一种病。”
时倩笑道:“正巧,我的心也痛得很呐。”
她不是她。萧原再次警告自己,颓废的脸上不起半点波澜,也笑了:“娘娘乃萧某的知己啊。”
时倩收起所有玩笑之色,沉声道:“既然都是知己了。萧公子能否坦白交待是何人给你下的封骨咒?”
萧原失笑。她居然知道自己身上的症状,她居然知道!“若要说秘密,还是另寻个地方吧。”说完腾身而起,站在屋檐上俯视时倩。
“娘娘,萧公子,这怕是不好吧。”魏公公焦急道。
“有什么不好?”时倩冷哼,施展许久未用轻功,跟上萧原的脚步,转眼消失在天井所围的四方天空中。
公公从怀中掏出一支金制的哨子,正要召唤信鸽给皇上报信,手腕被雨蝶一把抓住。公公挣扎几番,奈何雨蝶看似纤瘦羸弱的外表下是个女刺客的身份,不要说没根的男人,就是七尺大汉也很难逃出她的掌控。
公公讨好地笑笑:“雨蝶小姐,奴才若有过错还请小姐海涵。但你瞧,我这不急着传递消息呢。”
“消息,什么消息?”雨蝶使劲拧道,她满意地听着骨骼折断的声音和阉人悦耳的惨叫,“若是王和萧公子跑了的消息的话,你放心,妾身一定在你报告给皇上之前让你永远地闭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