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宛音出宫未归的第五天,也是真正成为昭游的妃的第三天。时倩在安栀宫里无聊得快疯了,自嘲地想:“他现在不知道又跑到哪位的宫中了吧?”在这样下去,自己终会成为深宫怨妇的。她没那个心情也没那个自信去握紧一个帝王的心。或许姐姐的言灵已到了看透别人的心的程度,但可惜,她没那个资质。
去敛离园逛逛吧,在安栀宫里等别人的召幸可不是她的性子。时倩笑笑,传宫女来再次上妆,还是穿刚进宫时的芙蓉盛。正巧,萧原领一列太监前来请安,说皇上已经在勤政殿等了。
“皇上忙于朝政,本宫想还是不去打扰了。”时倩心里有些别扭,皱眉道。
萧原这只狐狸依旧毕恭毕敬:“还有五王爷。”看着“娘娘”眼里闪过一丝慌张,得逞地笑了,只是笑意未及眼。
时倩脑子在疯狂地运转。显然和恒那妖孽也知道所有的事,昭游知道她是假的是佾的探子但不知道她认识和恒而且跟这个妖孽混了四年,昭游也不知道佾是流姬、那个迷倒万千少女的和亲王门客,所以她只能装是第一次见到和亲王,但是就怕和恒不吃她一趟不配合就完蛋了,但是在昭游的认知里和恒应该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呢……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时倩深吸一口气,觉得脑子不够用了。他们三个,如果外加佾空降勤政殿,再加个一知半解的宛音,一定是大灾大祸。还有这个萧原,外表看起来不咋,公子排名也在“流姬”之下,可城府很深,说不定他已经知道了什么,以后要多多提防他啊——但话说,他又不是太监,怎么在宫里闹得风生水起的,连昭游都肯信他?
时倩还在胡思乱想着什么,但发现已经到了勤政殿。她暗骂安栀宫还不够偏远,还不够让她理清一切思路。
总之,一切看昭游的脸色吧。时倩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待通传后,进了前殿,一眼望见龙椅上的九五之尊——她的夫,——正在思拟一份诏书。不消说,一定是派流姬去泱城战场的旨意了。旁边坐着和恒,拉下个脸冷冷地看向时倩,惊起她一身鸡皮疙瘩。
昭游见时倩进来,暧昧地笑笑。这丫头成自己的女人三天了,不知道性子收敛了没有。她比不上佾的动人魂魄,但作为柳妃之后的解闷品也不错,就当补偿吧。
“臣妾参见皇上。”
昭游放下狼毫:“免礼。”
时倩笑笑:“皇上的礼可以免,但和亲王的初见之礼不可免。”她转向和恒,背对着昭游向和恒做鬼脸:“臣妾参见王爷。”
和恒定力很好,他面不改色道:“娘娘请起,五弟我受不起这样的大礼,更何况娘娘的身子还未痊愈。”
礼毕起身,时倩坐在和恒的正上位。他微微撇嘴,没说什么。“小样儿!在王府和四坊都整不了你,现在可是在皇宫,皇宫!我现在可是你皇嫂!”时倩在心中呐喊,一种飞上枝头麻雀变凤凰之感油然而生。
昭游看着这一幕,呵呵轻笑:“有趣,没想到朕的皇帝与汐贵嫔相处如此融洽,那下面的事就好说了。”
时倩心里一跳:“何事?”
“间赤边境战乱,阮大将军到知命之年,已不善护国,连失几座要塞城池。朕早闻和亲王门客流姬文武双全,是值得一用的人才。”昭游相信时倩都懂,只不过是为了对和恒护“假贵嫔”的秘密,殊不知自己才是最被蒙在鼓里的人,“先是破了桁渭悬案,后到处为和恒解决何地灾荒,在百姓间也有一定威望。”
时倩对昭游这种当权者强调很厌烦,不悦道:“后宫不论前朝政事,容臣妾告退。”
和恒冷冷道:“若是汐贵嫔,这事一定能行。”
“此话怎讲。”
“流姬淡泊名利,之前拒绝过皇兄给他封的正四品府丞,比起金银官爵这等俗物,他会更愿看到间国百姓安居乐业。他也想上战场统领三军杀敌破阵,又不想趟朝廷这趟浑水。”和恒眉毛一挑,为自己对时倩说这么多废话感到懊恼。
“臣妾想自己还没有那个能力去请流姬做将军。”时倩冷笑,她同时面对这两人心里堵得慌。
昭游说道:“虽然爱妃回宫还没些时日,但朕宠你已传遍了京城。若给流姬冠上贵嫔胞兄的身份,左相次子这等头衔,或许他还会接受。”
时倩心想:真猜不出昭游有朝一日知道流姬是佾后是什么反应是什么表情。她笑笑:“既然皇上已经决定好了,可以直接下诏,不可不必问臣妾。臣妾不才,对朝政一无所知,还请皇上恕罪。”
“是臣弟的主意。”和恒冰冷的声音将时倩伪装的淡漠冲走一半。她暗骂道:“你祖宗的不都已经谈好了‘流姬’当我哥你来搅什么局。”
昭游点头,手里把玩着那只象牙狼毫:“和亲王爱门客是众所周知的事。”(很大的断袖)
“流姬是臣弟看重的人,希望他能发挥自己的才能为国效力。可惜他在朝堂上无权无势。臣弟认为做贵嫔娘娘的兄长最为合适,所以进宫拜托皇兄。”
“既然是王爷开口,臣妾哪敢不答应呢。”时倩勉强笑笑,“若是多了个保家卫国立下战马功劳的兄长,是臣妾的殊荣。”
“臣弟谢过娘娘对流姬的抬爱。”
时倩瞥了和恒一眼,便以身体不适的原因请退了,
时倩踏出勤政殿,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安栀宫是孤独的滋味,凤藻宫是糜烂的气息,勤政殿除了压抑就是死气沉沉,就是不知道冷宫是什么感觉。那诏书一下,佾就该去战场了,势必会带上她一起——只是不知道宛音在哪里,身边有没有梦坊的人护着,哪能这么多天一去不归啊。
正想着,碰上皇后赏春浩浩荡荡的队伍。阮玲坐在凤驾上,面无表情。时倩拉着旁边的小宫女绕到一个亭子后,她不想请安,因为太累了。相信阮玲坐在高处也一定望见了她,也只能无可奈何。
同时这一天。午后,正闲得无聊,脑子昏昏的就快睡去。恍惚之间看到一个人跪在堂下,时倩努力睁大眼睛,发现是内务府新调来的一个宫女。
“有什么事吗?”时倩抬手,有气无力地说道。
“在宫里呆些时日,妹妹就认不出我了么?”那个宫女站起身,摸样不大认得,但她的声音,时倩就是化成灰都认得。
“玉子!”时倩低声惊呼,同时暗骂红夫人。又是易容术,害她害得还不够惨啊?!
“宫女”玉子娇笑,动手撕去脸上一层人皮,淡淡道:“其实面具这玩意儿挺方便的,你说呢?”
“那是你脸皮厚。说吧有什么事,没事就滚。”时倩没好气地骂道,脑子更晕了,鼻边飘来一丝暗香,说是益国那边的药草,有治蛇毒的功效,单独用来烧也可做熏香——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香是玉子昨天晚上点上的。时倩之所以记得清楚是因为当时她还问过这个小宫女这是什么香。“有毒!”时倩清醒了三分,但为时已晚,困意如潮水般袭来,想拽她去黑暗的梦境。
视线渐渐朦胧了,看不清玉子的表情,她说的话也遥远得像天边传来的:“呵呵,这是老毒安排的。怕你听了太激动一下子去找皇上或者寻死觅活就不好玩了。”
玉子是醉梦坊的红牌,和时倩,玲珑并称“醉梦三仙”,不过和时倩玲珑不同,各家公子们只要出个几百两就可与这位天仙春宵一夜。略有才气,但不会琴乐,心是八面玲珑心,只有在时倩面前路出尖酸刻薄的真面目,喜欢借来红夫人那里的流姬面具逗着时倩玩。
有一次事态紧急,和恒直接来醉梦坊找红夫人要情报,等准备和时倩一起偷溜时,被玉子拦了去路,一个劲儿地喊“公子公子”,身体还直接贴了上来,毫无遮掩地吃他豆腐。虽然时倩很乐意看和恒被调戏的画面,但想着“俞州情况有变,佾一人在处理,请求支援”的消息心里急得不得了,若不是碍着现在是艺伎的身份,早就把玉子打趴下带和恒扬长而去了。
有些客来,二话不说直问红老毒时倩在哪,若是正碰上时倩去王府或是去金梦坊处理账务,一般都安排给玉子伺候。她对自己成为替补很不甘心,但又不能不服老毒,只能默默忍受着那些人抱怨着“怎么又不是倩儿”。
总之一句话,玉子讨厌时倩,又嫉妒她。
“老红要做什么,简直太胡来了!这可是皇宫,我就算要探子也轮不着你!”
玉子走上台阶,修长的食指勾起时倩的下颚:“真抱歉,这事儿还真只有我能做。”
“你疯了!”
“听完下面这些再说也不迟。我进宫有两个任务,一是来告诉你,佾的三千噬神军已整装待发,只等皇上下旨,便可连夜出城。宛音会随行,而你将在这儿等她们一两年。红夫人安排迷药的目的是怕你听到这些太激动,一根毒针丢过来就要了我的命。人生大好,我还不想浪费在你这个弃子身上。”
是吗?时倩张了张嘴,但什么也说不出来。我不要呆在皇宫,不要!
玉子看她面容扭曲,得意地笑了:“佾已经知道了你和皇上的计划,说直接用汐贵嫔身份去扳倒阮氏太冒险了,而老毒的意思是让我进宫,用易容术掩盖曾经是青楼女子的身份当上娘娘,揭穿阮氏也由我来,你就只管养尊处优吧。
这迷药单闻是没有问题,但怪就怪在你身上有言灵族的血,久闻就会昏迷。你说说,谁有这个心计和这种医术?”
只有佾了。时倩心一冷。这是她一直回避想象的事。但这次,佾怕她坏了自己的局,只有先控制住她,待佾出城。
佾不相信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她擅作主张除掉阮玲的时候?是她在醉梦坊卖笑的时候?还是更早以前,佾救下她的时候?原来这一切的信任与承诺,都是她假想出来宽慰自己无依无靠的心的么?是啊,佾的任务只是保护她的安全,并没有说一定要全心全意地对她。是自己多想了,对只是这样而已……
“等一下我会扮成你的样子去皇上那,告诉他佾的计划。在你和佾之间,他会选择哪个?”
时倩咬牙切齿坚持着,听完玉子的最后一句话,软软地倒在了椅子上,玉子脸上没了任何表情,就像没有喜怒哀乐的死人脸。她身手敏捷地扛起时倩,在旁边的镂玉屏风下摸索着。转动一个玉环,从身后传来“轰隆”的机关声,玉子回头一看,墙壁上出现一个密室。玉子潇洒地将肩上的时倩扔进去,再从桌上拿了些水果和糕点放在时倩身边,让她不至于挨饿到半夜,然后关上机关。
玉子的动作一气呵成,不像一个弱女子,倒是很符合一种暗地职业者的身手要求,比如盗贼比如刺客,做完这些,她拿出老毒给她准备的特制时倩面具,与佾所戴的流姬面具不同,这种特制的新面具省去了繁琐的佩戴流程,但只能戴两天,到了第三天,面具便会脱落。
玉子在寝殿随便选了一件花色稍微清淡点的衣服穿上,在铜镜前照了很久,冲镜中的“时倩”妖媚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