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只觉得新鲜有趣。

万家四人忽然只剩下万无言凝视着舞台中央的芜菁，可那表情不像是欣赏。

七国之中凡是男子，都是一脸色相的看着芜菁。也有认真听曲子的人，兰西公主许是不曾见过琵琶，听得格外认真。

暮轩看着那些男人的丑相，不禁摇了摇她。看到兰西的可爱样子，忽然想起村子里的那些孩子们，一时惆怅起来。

一个没有沉迷于琴音的人回头看暮轩。那个一直不说话的落国太子，却是现在最清醒的人，他澄澈的目光让暮轩的心境开阔了许多。落国太子向暮轩微微点了点头，暮轩也点头回礼。

继而落国太子走出戏星阁。

落国太子这番动作倒是让暮轩稍稍惊讶。既然万家人把芜菁的节目放在第一个，就是别有深意的，落国太子不领情就罢了，还当众离去，岂不是公然 给万家人脸子看吗？

此时云洌忽然开口：“我们也出去吧。”

暮轩不解的看着云洌，此时云洌脸色极为苍白，难道他身体又不舒服了？忙点头同意。

走出戏星阁，暮轩忙着为云洌把脉，云洌却摇头表示没事，可他明明呼吸不均匀，神思异常。暮轩心里疑惑，刚想问，云洌像猜到暮轩心意一般，道：“别问，我们先去看看落国太子去哪儿了。”

暮轩看云洌的脸色，不忍再问，只能同意。

落国太子长身玉立在一片三色兰前，含笑看着走过来的云洌二人。

“落国太子在就知道我们会虽太子出来？”云洌面色恢复了些。

“二位必定心有疑问，想要问我。虽然我是奉父命而来，但也不知道具体事宜。只知道此时兹事体大，父王十分看重。却不想万家几人竟只让我们在这里听曲，实在是无趣。”落太子语气平平，听不出是否真诚。

云洌冷笑道：“落太子不方便说，我们也不会多问。芜菁之曲虽为助兴，却也有弦外之音。选了《折腰》曲的意思，或许太子能懂。万家的野心，太子怕是也能猜到几分。”

落太子不置可否，只是目光转到暮轩身上，道：“这位姑娘一见就是不凡之人，不拘小节，也懂大家之法。让人喜欢。”

暮轩虽有些听不懂他的话，也笑道“我只是平凡人，即使有点什么不一般的东西，在各国的高手面前，也就毫无是处了。倒是落太子，虽然寡言少语，但心里比谁都清明。今日我见七国之人，宜国国主，星国君宰相都是奔着万家人的真正目的来到。万家四人今日一显他们的法力，让人知道他们的本领，他二人就可以安心。想来万家人许了他们什么，也就不在乎别的什么事了。何国君相和培国太子，哦，还有明国景皇子，想来见了芜菁的美貌，又欣赏了美妙琴音，心中神往。兰西那丫头还小。反观太子你，不是我刚刚猜测的那些人的心思，竟然走出戏星阁，才最让我费解。”

云洌脸色也有惊叹之色。

落太子脸上含笑，道：“只消片刻，姑娘就观察到所有人的神色。可姑娘有没有看到云洌公子的神色？自进屋，见到万家四兄弟，再见到歌女芜菁，云公子脸上面色几变，又怎么解释？”

暮轩知道落太子绝不是好对付的人，看了眼云洌，回道：“云洌的事我不管，也不必管。他是我的朋友，他想如何便如何，没什么好解释的。”

云洌脸上苦苦一笑，转身回去。

暮轩不知道什么地方说错了，心里苦闷起来。

落太子见云洌离去，亦是大笑了一声，转身离开。

暮轩立于远处，看着阳光下的三色兰，心绪凄迷。

“幕后之人是万家四兄弟。今日一天都在欣赏歌舞，恐因云洌在场，无法开口……”

夜已深，暮轩盯着纸条发呆。

万家凭万无阁所得的财宝不计其数，如今又和七国盟会，其居心昭然。可是为什么柳洺没有什么行动？

云洌？是那天那个人吗？他的身份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如迷一般？可是他却那么熟悉，那么亲切？

暮轩起身出门，去找云洌。

云洌坐在油灯前，夜已深沉，他却仍在读书，那专注的样子，实在让人着迷。只觉得他是那么干净，没有沾染一丝凡俗之物。见惯了钩心斗角的人，云洌才是真正遗世独立，笑看凡尘俗事变迁。

暮轩清了清脑子，走进云洌的房间。

云洌只穿了中衣，惊讶的站起，手上的书掉在桌上。

“我来，只是想问你几句话。“暮轩声音里毫无感情。

云洌稳了稳心神，默默点了点头。

“你是什么人？“

“白日，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好，我告诉你。家父云萧，是一个云游四方的闲士。”云洌不知道自己改用什么语气回答。

“你是云伯的儿子！”暮轩脑子里忽然想到小时候见过的云伯。当年还是云伯引导自己去找暗夜之心，自己和妹妹才活了下来。

云洌微侧了脸，昏黄的烛火照在他白皙的脸上，显得十分柔和。他点了头。

暮轩恍然大悟，他既然是云伯的儿子，那必定是很聪明的。只是他的相貌气质丝毫不像云伯，唯一的相像之处，就是二人都不想凡尘俗人。

“柳洺让你来调查？”

“是。”

“那你知不知道。有你在，主导之人必定不会明里说出他们的真正目的？”

“洌若知道是他们，便不会来。”

“为何？”暮轩听出些眉目，不由起问。

“洌早已知道万家人的目的。万无阁的生意引来天下奇人异士，以金钱换取他们用幻术形成的物品，虽然有节制，但这些年来万无阁日进万金。万无言更是私下练兵。此次联盟七国，想来是图谋造反，想要颠覆柳氏王朝。”

暮轩只觉得遍体生寒，既然一切都是万无阁秘密行事，连柳洺都不清楚，他又是如何知道的？即身为柳洺的臣子，又为何不提醒柳洺防范，反而没有打乱七国盟会，有闲心在这里挑灯夜读？

云洌见暮轩眼中疑惑之色，紧皱眉头，续道：“家父与万家是世交，万家的事，洌自然知道些。然而因为父亲这层，我不能出手阻止，况且，一洌的微薄之力，也毫无作用。

暮轩心里稍稍释然。

云洌倒了一杯茶递给暮轩，道：“夜晚天寒，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学习。“暮轩只觉得茶未到，心已经暖了。

云洌能对自己说出真心话，以真心相对，可是，辛伫……倘若辛伫也有真心，那该多好！

杯子捧在手中却怎么也喝不下去，只是心里难过。

云洌见暮轩惆怅的表情，知道她心里现在想的绝不是自己，只觉得心里一痛，转身关上窗户，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云洌。”暮轩忽然叫他的名字。

云洌凝视着她。

“你可愿真心对我？”暮轩低着头，闷声说。

云洌脸上淡淡一笑，道：“我只知道，看到你时会开心，离开你时会想念。我看着你，你眼睛里却不是我时，我会难过。只是这样。”

暮轩的心被触动了，哪怕自己没见过白天的云洌，自己也愿意相信他说的每句话，就是这样一种感觉，云洌可信。不需要多加言语，只看眼神，就能懂了。

“加倍的对我好吧，让我忘记辛伫。我相信，你能做到。”

云洌不能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暮轩让自己加倍对她好？可以吗？只要他给自己一个机会，自己会把自己的心都掏出来给她？只要她愿意。

暮轩走近云洌，缓缓的靠在云洌身上。

云洌猛地一颤，满是不能相信还有惊喜。久久，伸出手把暮轩抱住。

“云洌，我可能一时不能接受你，但是，我答应你会努力地改变。”暮轩的身体软软的，声音轻轻的。

云洌只是点了头，柔情满怀。

天色微亮，暮轩就醒了过来。看着纸条移动过，却没毁掉，也没有新的文字，心里觉得奇怪。

“暮轩，醒了吗？”云洌的声音，却又和平时不太一样。

“醒了。”

“快梳洗一下，我带你去看日出。“云洌声音里多了丝喜悦。

暮轩换了一件素色长裙，见了云洌，他的面色也比以前好了很多。

“快，快跟我走。据说宛隅的日出时间和别的地方不太一样，我们去看看！“说完，云洌一把抓住暮轩的手，微笑了一下，向外跑去。

云洌今天好开心，而且能这么正常的拉自己的手。暮轩心里乱了起来。

“就在前面，许多人都想特意来看，如今我们有这个机会，可要好好观赏一番！

这一听，暮轩再也不跑了，拉着云洌站在原地。

云洌仍是微笑着，问：“怎么了？”眼睛里已经有了失望。

“我不去了，你自己去吧！”暮轩话音冷淡，想抽回自己的手，却不料被云洌紧紧抓住。

“很美的！”云洌想挽留，甚至是恳求。

“不去，日出有什么好看的，即使换了个地方又怎么样？”

“不是的，不同的地方，如同不同的人一样，放开视野，或许可以寻找到更好的，不是吗？”云洌话中有话。

“我喜欢，旧的。”说罢，已甩开云洌的手，转身离开。

此刻天色黑的异常，忽然一亮，就大亮了。太阳破云而出，照耀出光芒万丈，也照出二人不断变远的距离。

云洌站在原地，温暖的阳光却不能温暖他的孤寂清冷。他口中默默道：“暮轩，我不会放弃的，也不能放弃！”

转而大声喊：“我不会放弃你的！”

又变得更大声：“我绝不会放弃！”似乎想让全世界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