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的凤凰对烛,在布置喜庆的房间里流下红色的眼泪。
凤白端坐在床上,一张脸被脂粉涂得惨白,嘴唇红艳得吓人。
只剩一双眼睛清澈明亮,透着浓浓的焦灼不安。
都这个时辰了,怎么还没人来报一声平安?
想起外祖父生前最后的叮嘱,凤白忍无可忍,一把掀开盖头,向旁边站立的侍女急声问道:
“菡萏,可有子墨的消息了?这个时辰,应该从天牢里放出来了吧?”
被安上谋反的罪名,外祖父已经前几日被斩首示众,凤白从小受外祖父疼爱,子墨作为外祖父家唯一的独苗,她断断不能再让他出事。
菡萏摇了摇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回道:“奴婢去前面打探了好几次,那些丫鬟婆子,竟然跟哑巴一样,一句话都不说。奴婢急了,拉了她们的袖子问,她们居然一把甩开奴婢,看奴婢的眼神,就像……就像……”
“就像什么?!”
“看一个死人。”菡萏慢慢吐出这句话,实在心中害怕,忍不住哭了起来。
凤白手一抖,松开菡萏衣袖,整个心里如同乱麻。
莫非是出什么事了?
子墨可是镇国府唯一的血脉了,自己一定得保住他!
想到外祖父,凤白心中一痛,母亲过世得早,外祖父待她如同亲孙女儿,自幼就抱在膝上,教她认字……读书……
在临刑前的最后一刻,外祖父一辈子没流过泪,却老泪纵横让她照顾好子墨,她怎么能不做到!
想到此处,凤白站起来:“我去找她们问问!”
“没想到连菡萏这么蠢笨的奴婢,都能看出来了,姐姐却还痴心妄想。”
娇媚的声音从外传来,凤白偏头一看,正是她名义上的二妹妹,当今皇上昭华的第一宠妃,玉锦来了。
虽是妃子,但仗着帝宠,一袭正红色的华裳,领口处用金线绣着凤凰图,梳着凌云髻,鬓发中央稳稳插着一支凤鸾,凤鸾嘴中含着一颗明珠,束束流苏轻轻垂下,映得玫瑰般的脸庞格外妩媚。
玉锦看见凤白涂成鬼一样的一张脸,十分满意:“姐姐今日甚美,正好与四王爷做一对鬼夫妻。只是不知道,姐姐既然装扮已成,为什么还不肯上轿子呢?”
凤白不理会她,只望着她身后,希冀能出现一个明黄色的身影。
昭华曾经答应过她的,只要她愿意放弃皇后之位,代替玉锦跟死去的四王爷完婚,就会信守承诺,把打入天牢的子墨弟弟等人释放出来,好生对待。
可是,他人呢?他怎么不来?
似乎察觉到了凤白的失望,玉锦笑了起来,道:“陛下贵为九五之尊,国事繁忙,怎么能来见你这贱人,不过你放心。”
怕凤白听不清似的,玉锦向前面迈了两步,凑在凤白耳边低语道:
“前几日,天牢忽然来了一股子匪类,想劫他们大当家出狱。狱卒跟匪类打成一团,那刀光剑影的,子墨一家子慌得四处逃跑,最后被当成想劫狱的同伙,当场刷刷地给砍死了。”
“不!”
凤白失声道:“天牢戒备森严,怎么会突然来一群土匪!弟弟素日文弱,连武功都不会,又怎么会是劫狱的同伙!这肯定是误会!“
玉锦眼中闪过一道不屑:”说你蠢你还真是蠢。皇上想杀人,难道就非得明晃晃地下旨去杀吗?”
伸手扶了扶头上的凤鸾,玉锦假惺惺埋怨道:“子墨叛逆,皇上本来就生气极了,偏偏你那不懂事的小子还一个劲哭闹,闹得皇上心烦透了。”
凤白只感觉浑身冰冷,大脑不能思考,只浑浑噩噩想着一件事。
皇上答应过她的,会好好对待她的儿子,玉锦她会将星儿视如己出,平安长大。
这点念头让凤白又有了点勇气,开口问道:“我儿怎么了?”
玉锦笑得眉眼弯弯,用甜腻的声调细致描述道:
”昨夜真是一个好月色,可你孩子不懂事,偏要打扰。皇上气急了,直接下令把他丢进柴房。可怜小小的婴儿,光着身子在柴房里,起初还能听到烦人的哭声,后来就没听到声响了。“
“那是他亲生骨肉啊!他怎么能丢他到柴房里面!”凤白失声尖叫。
“亲生骨肉又如何,”玉锦冷笑道:“你这个贱人的一切皇上都不想碰!何况是个不懂事的小畜生!”
“我不信!我不信昭华对这样对自己的儿子!”
在玉锦旁边的婆子突然“嘿嘿“笑了一声,朗声道:“娘娘别不信,老奴一大早就去打开柴门,哟,那小身体浑身冻得乌紫,小嘴巴紧紧闭着,早就没了呼吸了呢。“
”你们这群畜生!“
凤白痛得几乎惊厥,大喊一声,身子一扑就要去跟玉锦拼命。
玉锦早有预备,旋身往后轻巧一退,那婆子力气甚大,一把上来反剪住凤白双手,逼得她仰头。
凤白只奋力挣扎。
婆子连连冷笑:“娘娘还是稳重点为好。皇上嫌晦气,一眼没看,就叫人丢去乱葬岗喂狗了。”
小小的身体,冻得乌紫……
被丢弃喂狗……
他还不足一岁啊!
我的星儿!
凤白心中痛如针扎,拼命挣扎,只想上去跟玉锦同归于尽。
“姐姐何必如此激动,再怎么说曾经也是贵为皇后,别没凭得玷污了自己的身份。”
”你那儿子,要是我生的,必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可偏偏他不长眼,投了你的胎,怪只能怪自己。“
玉锦笑得眉眼弯弯,本欲再说,眼睛余光忽然瞟到一道身影,立马变了脸色。
用镶蓝宝石的坚硬护甲狠狠划了自己的手背,玉锦用手捂住脸,哀哀凄切道:
“妹妹不过是想劝姐姐两句,嫁给王爷,也不算是什么坏事。没想到姐姐如此愤恨。”
“爱妃,你没事吧?”转角的阴影里出现一位身穿九龙衮服的英俊男子,他上前捧住玉锦的手,一脸担心问道。
“不碍事,”玉锦摇了摇头,一双美目已经含了委屈的泪水,却偏偏要勉强笑道:
“姐姐心中有气,打骂玉锦两下也是正常的,只要姐姐能开心,不伤及自己身体就行。”
“你总是愿意体谅,”昭华目光沉沉,抬起玉锦受伤的手背一吻,方转头,拧眉看着凤白:
“让你嫁给老四是朕的主意,你妹妹何其无辜,你这疯妇,要去伤害她。”
“她无辜!”凤白哈哈笑出声来,看着昔日的枕边人,只觉心里沉沉往下坠去,阵阵发痛:
“我成为太子妃后,一心替你筹谋,外祖父手握天下兵权,我便跪在祠堂前三天三夜,让他交了兵符给弟弟,去帮你征战沙场,立下赫赫军功,我这样不喜跟人交往的性子,也硬着头皮一家家去交际往来,就为给你多一道助力……”
昭华只漠然听着,听到后面,不耐烦地打断道:“够了!”
”不够!怎么能够!“
凤白眼泪刷地流下来,指着他逼问道:
”你曾答应我什么!我嫁给四王爷,你留镇国府一支血脉!我让出皇后之位,你让星儿一生安乐成就王位!原来全都是骗局!你堂堂一国之君,却比最卑贱的小人都无耻!“
被指着鼻子痛骂,踩住痛脚,昭华听得暴怒,脖子都爆出青筋。
他大步上前,伸手用力捏住凤白的下巴。
凤白痛呼出声,然而昭华不为所动,只冷冷地看着她,目光如冰:
“你以为你还是尊贵的帝女吗?敢这样指着我?只要你和你那家族在这世上一天,你们助我大业的破事就会一直被提起。”
凤白回望着他,眼里满满都是仇恨:
“原来你一直都忌惮我的帝女身份,怕夺了你的皇位!所以为了消除这些‘破事‘,无论怎样,你都会找到借口,杀了我,杀了星儿,杀了我们家族所有人!”
眼泪冲刷掉劣质的脂粉,凤白的脸上难看地糊成一片,昭华厌恶地甩开手:
“要不是为了千秋大业,你以为朕会娶你吗?光看着你的脸我就恶心得想吐。”
扫过凤白身上的喜服,昭华目光冰冷,道:
“代替玉锦嫁给老四,也算你在这世上,最后还有点用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