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深秋的下午,红叶落了一地,秋风吹卷起片片落叶飞舞在空中。
慕容府。
诺大的府邸中,只有那个地方没有一个人。
落叶铺满了一地,门口摆着一把扫把和一个装满脏衣服的木盆,甚至有些墙角都已经长了些许青苔。
院子四周没有一个人,只有四个丫鬟站在离院子很远的阴凉处聊天,似乎都未曾关注过这里。
房间中时不时还传来女人痛苦无比的惨叫声,一个丫鬟不停的端着不同的东西从房间里进进出出。
硬是忙活了数个时辰之久……
丫鬟小心翼翼的抱着裹着厚厚被褥的小孩子,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她淡淡的笑了笑,掏出手绢擦掉头上豆大的汗珠,又转身轻轻的关上门。
当她看见本该来帮忙的四个丫头却在阴凉处休息聊天,一股无名火在心里乱窜。
她便对着她们怒吼道:“你们这些人,夫人生孩子的时候,大人不是派你们过来帮忙的吗?怎么在这里闲着?”
“呵,信不信我告诉大人去。夫人生孩子的时候你们在偷懒,也许在这里,你们才是主子吧,嗯?”
“别别别,我们现在就是去照顾夫人,你别说,你别说,我们去还不行吗。”丫头们低着头,赶紧给彼此使眼色,便一起跑到门口看着。
“别偷懒啊,夫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们好看,别以为我们好欺负。”
平日被她们欺负惯了,便也习惯了她们这样的态度。要不是她今天心情好,她非得告诉大人不可,算了,还好夫人没什么事情。
她转身就开始大步走,走了几步就兴奋的开始跑,一边跑还一边喊着。
“大人,大人,夫人生了,夫人生了!是个女孩,以后就是我们的小姐啦!”余洳高兴的抱着那小孩子,往宰相的书房方向大步奔跑着。
“毛毛躁躁的,亏你还是她的贴身丫鬟。生了个男孩还是女孩?”宰相的母亲站在不远前修剪着盆栽,眉头皱着,看也不看余洳一眼。
“老太君,夫人生了个女孩子!以后咱们就有小姐啦!”
余洳虽然平日里很怕老太君,但是今天也许是被激动冲昏了头,还未行礼就冲向老太君,满脸通红的说道。
她殷勤的伸手,把抱在怀里的孩子递给老太君,好让老太君也好好看看她的亲孙女。
“什么,女孩?慕容家在她怀胎的时候给了她吃那么多生男孩的偏方和补药,怎么一点用都没有,果然凌宥熙她就是个废物,连个男孩都生不出。”
老太君怒吼道,手中的剪子重重的砸在了桌子上,苍老的手紧紧攥住桌子角,眼里没有一丝笑意。
余洳依旧想让老太君正眼看一下小孩子,低着头,跪在老太君面前,努力把孩子用手撑到老太君手能够得到的地方。
余洳乞求道:“老太君,求您看一看这个孩子吧,夫人也是尽力的,这种事情,怎么能怨得了夫人呢?”
“呵,不知死活的贱丫头,你的意思是说还是厉儿的错了?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们?给我死一边去,别来烦我,我不想看见这个死孩子!看见她我就生气。”
老太君走上前,用力的扇了余洳两巴掌,把她扇倒在地,一挥手便把孩子拍到一边去,余光都不曾瞥过她们二人一眼。
余洳两边脸上都有老太君的五指印子,疼得眼泪都快从眼眶中流出来了。
她咬了咬牙,忍住眼泪,趴着去抱那个掉在一边地上的孩子。
“哼,你可别跟厉儿求情,你也知道的,求情是没有用的,只会让你多吃一点苦头。”老太君居高临下,满脸不屑的看着地上狼狈的余洳。
“别以为之前我给了你们几分好眼色,凌宥熙那贱女人就可以母凭子贵成为慕容家的正室,我告诉你们,不可能,她当个妾都不配。”
老太君一想起凌宥熙就生气,她十分不满的踩住了余洳想伸手去抱孩子的手掌,用尖尖鞋底以及自己的拐杖使劲在上面摩擦了几十下。
还愤怒的从她双手上踩着走了过去。
“别指望我会给这个孩子名分,这种女人生下来的孩子,不是男孩,不配是我们慕容府的种,更不配当个小姐,过几日就送来当丫鬟吧。”
老太君狠狠瞪了一眼余洳,转身离去。
“嘶……”
余洳疼得缩回双手,本来就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掌,又出现了很多新伤。
伤口上沾满了地面上的灰尘,那些细小的石头也已进入了她的肉里,血被那厚厚的灰尘挡住,流不出来血,血在伤口内部结成血块。
疼痛从她的神经传来,疼得双手直发抖。
余洳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但是她不敢哭出声音,害怕又被老太君回来折磨,于是只好用力咬住舌头,让自己冷静一点。
她抿住嘴巴,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蓦然间,余洳艰难的站起身来,擦干眼泪,走到孩子的面前,查看了一下孩子的情况。
还好带孩子出来的时候,怕孩子着凉,多裹了几层被褥,幸好,没有出什么事情,不然让夫人怎么活啊!
“咯咯咯……”孩子看着余洳此时狼狈的样子,咧嘴一笑。
余洳也冲孩子笑了笑,还是用双手抱住孩子,她此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虽然手上的伤口钻心的疼,但是孩子最重要啊,它才是无辜的。
她抱起孩子便继续往宰相的书房走去,此时此刻,府里唯一能帮得到夫人的也只有大人了了。
余洳刚刚看到老太君走的方向,应该是夫人的产房,夫人才生完孩子在里面休息,看老太君来者不善,夫人肯定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虽然老太君警告过她不要向宰相大人求情,但是她现在只希望夫人能没事就好!
余洳轻轻敲了一下书房的门。
“进来。”
没有任何前奏,她便跪在了宰相面前。
她略带有一丝哭腔,低着头,委屈的说:“夫人生了,但是老太君听说夫人生的是女孩子,气冲冲得就住夫人的产房去了,夫人才生完孩子,可经不起那样折腾啊!”
“求求大人,帮帮夫人吧!余洳求求你了,孩子是无辜的啊!”
“什么?熙儿生了,生的是女孩?”宰相放下手中的毛笔,看着余洳,惊讶的问道。
愣了几秒后,宰相便欣喜的走到余洳面前,接过孩子,抱在怀里,来回走动,逗着小女孩玩儿。
“好可爱的女孩子,该叫她什么好呢……嗯……”慕容厉一脸慈爱的看着怀中的孩子,好像一点都不在意凌宥熙如何。
“大人,夫人她……!”余洳忍不住又再次开口打断。
“嗯。她怎么了?”
“老太君得知夫人生了个女孩子,气冲冲去了夫人产房,我怕……”
“怕什么,母亲又不会把熙儿吃了。”宰相依旧不为所动,继续逗着孩子玩。
“大人!你就不能去看看夫人吗?夫人那么辛苦的生了她,求求您,好歹也要去看一眼啊!”
“好吧,那我们走吧。”宰相有点不满。
“谢谢大人!”
老太君快步走到凌宥熙的产房,正打算推开门时。
站在门旁边看守的丫鬟上前一步道:“大人有令,不得任何人进入。”
“呵,这里还轮不到你们说话。”老太君一把推开丫鬟,推开门。
凌宥熙此时正躺在塌上,盖着一层被褥,她脸颊通红,头上还密布着没有干的汗水。
似乎是之前太过于劳累,她睡着了,好像梦见了什么美好的事情似的,一缕甜甜的微笑还挂在她的脸上,还未曾褪去。
老太君闻见那隐隐约约的汗味就让她心情更为烦躁,怒瞪着面前的女人,她用手帕捂住鼻子,天雷滚滚的走了进去。
老太君看见凌宥熙这份样子,想起来了那个女孩,怒上心头,气不打一处来,几步走到床塌前,一巴掌就扇在凌宥熙的脸上。
她指着凌宥熙,大吼道:“你这个废物,你不配待在慕容家,连个男孩子都生不出来,传出去还不让他人笑掉大牙!废物你自己收拾收拾东西,滚出慕客家吧!”
“你真是丢尽了我们慕容家的脸!厉儿怎么会娶你了这种女人。”老太君居高临下的看着面前的脸色苍白如纸的凌宥熙。
凌宥熙被一巴掌打醒了,她才睁开水眸,便被骂了一顿。她扶着头,眼眸冰冷暗淡,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呵,不就是想赶她走么?与她的孩子有什么关系?
她冷笑一声,慢慢的从床上坐起来,呆呆的看着外面的窗景,并没有打算理她。
“还想赖着不走?”老太君使劲掐住她的下巴,把她的头转过来。
“别以为你生了个孩子就可以在府中一手遮天,只要有我老太君在一天,你就别想在府上过一天的好日子。包括你的女儿。”
老太君瞪着凌宥熙,看着她此时无精打采,老太君就更想要欺负她。
凌宥熙又笑了笑,一双灵动的眼睛对上老太君的眼睛。果然是想趁着这个机会把她赶走。
“哼,看见你这张脸就恶心。”老太君松开了自己的手。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掏出手绢,把刚刚扇到过凌宥熙脸上的手擦了半晌,便不屑的把手绢丢在一旁。
凌宥熙现在,不禁有点可怜自己,简直和个生孩子的工具没什么两样?不,是生男孩的工具。呵呵,弱小就注定要被欺凌?
生个女孩都是错吗?不,这一定是这个世界的制度的错!
蓦然,凌宥熙感觉身下如同撕裂了一般的疼,手掌由于之前在生孩子的前一秒还在被迫搓洗着外面的衣服,现在双手通红,火辣辣的感觉传遍整个神经。
凌宥熙眉头紧皱,忍住疼痛,她不想在最讨厌的人面前服软。
“老太君,在我离开之前,我想说我是您儿子光明正大娶来,就算没立名分,你也不能这样对我们。我不是你们为了生男孩的工具,更不是一个利用完就一脚踢开的棋子。”
凌宥熙笑的越发冷漠:“难道您家里人得知生你的时候是个女孩,是不是也想过把你掐死?还是也觉得你母亲丢家族脸?那您现在又是如何活到现在的,嗯?”
凌宥熙越想越生气,她怀孕的时候都在吃残羹剩饭,也没闲着,一天到晚还有做不完的粗活!能平安生下孩子来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为什么总有些人来欺负她?
以后,她和孩子又该怎么办?
她不就是生了个女孩子吗,有什么错?
反正这个府上也没有太多人会关心她的死活了,就连那个慕容厉,也只会听他母亲的信口雌黄,而且对于他来说,她似乎并没有多么重要……
看来这次,她是必须要离开了,为了孩子,也为了以后……
既然如此,要离开的人,得罪老太君又何妨?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惹怒了就惹怒了她吧,反正平日老太君对她们也“不薄”,该下手的时候下手从来都不轻。
“一花一世界,每个生命都是独一无二的,她现在是我的女儿,以后也是,我又不是为你生孩子,男孩女孩关你什么事情啊,又不是你生,你凭什么说我是废物?”
凌宥熙勾了勾唇,看着老太君,怒对道。
“你……你不过是个平民,只是因为我儿子刚好看中了你,才会不顾一切把你要回来,不然我才不承认慕客家有你这个贱女人。我不会承认你的孩子是我们慕容家的血脉。”
“你个贱女人怎么那么不知羞耻。你哪里来的资格可以对我指手画脚的,贱人!”老太君咬牙切齿的说道。
“嗯,你们平日是待我‘不薄’。”凌宥熙特地强调了不薄两个字。
“每天让我做着和下人一样的,甚至比他们还多的粗活,除了晚上能和他共寝的时间以外,我只能待在柴房里,你说我这样和下人有什么区别?”
“你们看不顺眼就虐侍我,欺凌我,就连那些下人都看不起我,下人还能有银子拿,而我只能是工具,用完就就可以踹走的东西吗?”凌宥熙紧握成拳,怒瞪着老太君。
“那你们还真是有‘感情’啊,利用完就可以不由分说的丢一边。我要是贱人的话,也许你们就和那猪圈里面圈养的东西还不如。”
“不要以为我之前的不计较是软弱,而是胸怀。”
“你!婊子还给自己立牌坊!你敢这么和我说话!”
老太君气得牙痒痒,咬牙切齿,说话似乎都是从牙缝里面一个个挤出来的。
凌宥熙不屑而又嘲讽的看着老太君,表示不想再理她。
“就你这样不识好歹的女人,我不稀罕,我迟早的让他重新娶几房夫人!”老太君气的发抖。
“随你。去叫他娶啊,我告诉你哦,万花楼那些女人,啧啧,慕容厉一定喜欢。”凌宥熙已经不叫宰相“夫君”了,已经改口“慕容厉”,就可知她对他们的恨意之深。
那无所谓的目光,彻底惹毛了老太君。老太君终于忍不住,挥手想要去扇凌宥熙耳光。
“贱人,你会为今天的言行举止付出代价,我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母亲,你在干什么呢!”此时,慕容厉抱着孩子走了进来。
“男孩女孩什么的,我不在乎,你也别为难她了,好吗?儿子我也挺喜欢女孩子的!她才生完孩子,你也别来打扰她啊,让她好好休息一下!”
“其他的,日后再说。你也是当过母亲的人,怎会不知道当母亲的不易啊!”慕容厉看着凌宥熙苍白的面庞,微微皱眉。
慕容厉看见老太君伸在半空的手,似乎也多少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母亲,我知道你不喜欢女孩子,但是你也要想想你儿子的感受啊,她生孩子的时候,你让我必须待在书房,不准出去,我也听你的了。”
“她生孩子的时候你也不让人去陪着她,也只有那余洳陪着,这些我都没有说你什么了!”慕容厉加深了语气,神情严峻。
“谁知道那孩子是不是你的啊!”老太君指着凌宥熙,大吼。
“你也听儿子一句劝,不要再来打扰她了,好不好?儿子求你了还不成?”
“厉儿,你变了。她只是个废物,不值得。”老太君伸在半空中的手缩了回去,转身,怒对着宰相。
呵?废物?凌宥熙在一旁听着,顿时觉得废物这两个字真的适合前面做戏给她看的两个人,只是两个人演的不是同一场戏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