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说到这里，悲伤不已，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至少我的家庭还是美满的。我看着奶茶店杂乱的设备，看着满地的烟灰和几个散着的烟头，立刻便觉得自己很幸运。但是看到小六的神情，我也有点悲哀。

我不想继续听下去，因为我压根就不喜欢悲剧。这样的遭遇，恐怕只有在电影里或者是旧社会才会出现。但是，小六告诉我，这些悲剧就这样，很平常地袭击了他，和他的家庭。

“后来我们家去打官司，因为我哥哥不能白死，至少应该将那个打死他的人绳之以法。但是后来，有人过来找我爸，说假如要继续要求找出那个人的话，我哥就会被判做是参与这场群架的人，然后得不到任何赔偿。因为那天谁都没有在现场抓到任何一个参与打架的混混。要是不追究什么责任的话，可以得到一笔赔偿。其实明眼人都知道，肯定是主犯背景比较硬，用钱摆平了公安。唉，其实这都是命……”。

我想了想，原来窦娥那样的案子不仅仅是在元朝。其实我还想说，比起小六，我真的很幸福，很幸福。

然后时间就在街上的嘈杂声和店里水开的声音中一点点地流过。

大约十一点的时候，老板来了。老板化了很浓的妆，比起昨天我见到的那个人，更有味道了。她起初先是站在柜台外面，装作顾客的声音说，麻烦给我来一杯红豆奶茶。

小六习惯性地起身，却看见了一个穿着时髦、吊着银色耳环的女人。“杏姐，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啊？对了，别看大江是新来的，挺不错，干活什么的都挺利索呢。”

老板笑了笑，钻进了店里。这时狭小的店就显得拥挤起来。老板也察觉到了，就打趣道：“改天咱把隔壁那个文具店盘下来，把墙凿通了，开个分店，小六你去那边当店主，哈哈哈哈哈哈。”

“杏姐啊，人家店看得好好的怎么会撤呢，咱还是先把咱这儿弄好吧。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啊，对吧，大江。”小六是在让我尽快融入这个店。

于是我连连点头。老板回过头，这小子，才来了一上午就帮小六说话了。

我说，没有没有，老板和小六都是我的上司。老板哈哈一笑，说，以后不要叫我老板，原来你没来的时候，就我们俩人，他叫我杏姐，一直挺好啊，你这样叫反而我让我感觉不舒服了。“好吧，杏姐。”“我走的是亲民路线，哈哈。”

我心里感觉到一股暖意，离开家有一段时间了，这是我心中第一次有这样温暖的感觉。

十七中的学生下午上课后，又是一段闲时。说实话中午真的是把人累坏了，一杯杯的奶茶，封口，封一杯确实不算累，但是封一百杯，封五百杯呢？当我看到正午的太阳从天空正中央微微就、落下时，封口机已经吃掉了快两卷封口塑料。

看着学校门口马路上来回的车辆，人行道上粗壮的大树，再看看店里的那些设备，我觉得自己终于安定下来了。小六下午的时候回家了，所以只有老板，不，是杏姐和我在店里。杏姐还是和我来的那天晚上一样，架着美瞳，窝在柜台里看她的《澡堂老板家的男人们》。

阳光照过茂密的树叶，地上留下树枝美丽的影子。偶尔有几个人走过店门口，张望一下，就很快地走了。我不会和小六一样那么热情，不管是谁，只要进入够味美的门面5米范围内，就开始扯着嗓子喊：“喝奶茶吗？本店最新东都原味奶茶，特惠加量啊！”。

我的思绪回到了我的小镇，回到了和丹儿在一起的时光。我不知道等我回家的那一天，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她会牵着另一个男生的手吗？不会的，她大学毕业后，我要娶她回家，对，她能考上一个好大学，她会嫁给我的，会的……

经过三个多小时的忙碌后，奶茶店就要收摊了。杏姐终于从电脑回到了现实世界中，继续着她的“亲民政策”。“大江，自己盛一杯奶茶尝尝吧，咱家的奶茶不加东西的，咱们自己也可以喝，就拿小六的杯子！”。

我笑了笑，告诉杏姐，我不喜欢这玩意儿。这下杏姐更乐了，没想到你笑起来这么好看，那以后就笑口常开啊，别整天板着脸，你才是“老板”呢！

然后我就推开小门，钻出店外。“对了，大江，你在哪里住啊？”“啊……我啊，就在那个……我也叫不来名字的一个地方，离这儿不远……”“哦，那明天记得准时来啊，咱的店就靠你们两个年轻人了！”。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说谎，其实我哪里有什么地方住。昨天晚上，我手里捏着的两块五毛钱，被我换了一瓶矿泉水和三包干脆面。十七中不远处有一个市民公园，到了半夜，那里的风吹得我脑袋都快炸了。终于坚持到了第二天，小六居然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其实也许是我强撑着的缘故。

下午小六回家之前，我和他一起站在够味美的柜台外，他边抽烟边和我闲聊着。他就问我，你有住的地方吗？我没有说话，小六就说，没有的话，这样，就和我住一块吧。然后他掏出一把钥匙：“我就在附近的那个吴村，就是离十七中很近的城中村，那个米米便利店上边二楼的205房，我在那儿住了一年多了。今天我回家，你去住吧。条件不算好，就凑合凑合啊。”

我本来想说声谢谢，然而小六还是有点放心不下，你刚来店里，连工资都没有，这样吧，这些钱你先拿着，晚上吃饭。说罢掏出一张20块，两张1块。

我沿着学生的人流走到了吴村，到了米米便利店下，却没有要上二楼的意思。我不想欠小六人情，而且，尽管小六对我很好，但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样，我还没有完全弄清楚，万一他第二天讹我说丢了东西怎么办？

然后我就去了自己熟悉的地方。

吴村有两家网吧，距离只有三十米。我随便进了一家，居然连门牌都忘了看。网管是个女的，戴着厚厚的眼镜片，看都不看我就说，满了，没机子。我顿时有种失落感。然后我只能去另一家，这下我特意看了一下，叫“欣雨网吧”。

我还是习惯性地直接把钱往网管面前一放，一个夜场。

这下面对我的是一个男网管，那时候他正在打电话。“咋地啦？嗯哪，不是废话吗…………嗯……嗯……知道……完事儿你就跟他说……嗯……不能整就滚犊子啊，又不缺他一个……成天在那逼逼啥……”

这网管还是东北人，我喜欢东北人说话的味道，更喜欢东北人的性格。虽然我没有直接接触过一个，但在我的印象中，东北人都是“直不楞登”的。

他挂了电话，说好我的20元钱，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有点犹豫：“哥们，你够18了吗？”我说：“你看呢？”

他笑了笑，最近公安查得严啊，抓一个可是罚老多钱呢。

我故意伸手摸了摸自己浓密的胡须，没有吱声。然后他说，下回来的时候，最好带上本人身份证。

我随便选了一台机子，开始我的火线世界。一把爆破打完后，我感觉热血沸腾，因为自己的AK又有很大的进步。网吧的烟味开始浓起来，熏得我都看不清墙上那块“禁止吸烟”的警示牌了。

忽然，我的右肩被拍了一下，哥们在哪个战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