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我还能帮你点什么忙？”这时小六露出高兴的神情，说，大江挺会来事的，那好，你来封口吧，会用封口机吗？

我刚刚看过了他给妮子封奶茶，显得很自信地回答道，会。

然后小六很放心地腾出一块空间，让我站到封口机旁边，操作机器。其实从小到大，虽然我学习不好，但是工作起来，特别是操作一些机械或者是电器，我都有很强的能力。我妈说我小时候总喜欢按一切按钮状的东西，包括电灯开关、电视遥控器和门铃。一杯杯的奶茶来到我的手边，我把它们一杯杯地放到封口机的支架上，转一下转轮，然后重重地把杠子压下来，顺手摇摇，就OK了。

“六哥，今天怎么多了一个哥们啊？”“啊，对啊，这是咱这儿新来的，叫大江，你们认识认识。大江，这是胖子和老新，也是十七中高一的。哎，对了，你们和妮子是一个班的吧？”。

我抬起头，站在柜台外的是一个高个子的胖家伙和一个小个子的瘦子。胖子高兴地笑了笑，“嗯，六哥的马子我们不敢碰。”“说啥呢，人家妮子，多好的女孩，我怎么能攀得上？”接着那个老新开始接话了，“六哥，现在混得不错啊，都有了小弟跟班了。”“哪里哪里，咱这儿还是杏姐最大，我们都是打下手的，维持温饱而已，维持温饱而已。”

“哥们，哪儿的呀？”

这句话是胖子向我抛过来的。

我缓缓地回答到，青兰镇。胖子笑了笑，说，哥们，来个比较大的行政地区，您这样的镇我们也不知道是哪儿啊。

我说，反正不是本市的，但是本省的。

他们看见我的态度比较冷淡，就不再多说话。奶茶好了之后，他们拿了吸管，跑着回了学校。小六笑了笑，说，这俩活宝啊，几乎天天迟到，你看现在都七点半了，他们七点十五就早自习了。

我看到十七中的门卫把门锁了起来。看来到放学前的时间都是够味美的闲时了。

我依稀地回忆起，几个月前，我也是像胖子一样，带着我的老新在上课铃声落下好久之后匆忙地赶到学校。假如是第一节是班主任的课，那我们便在外边站到下课；假如不是班主任的课，我们就从教室后边溜进去，然后丹儿就会发现我又迟到了，带着一脸愠色地看着我。我记得有一次，丹儿在第一节课和第二节课的课间来找我，开门见山地问我：“你能不能不要再迟到？每天从后门进来的感觉很爽吗？”

我只能陪着笑脸说，不会了不会了，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今天不是路上有点事吗？

然后丹儿就温柔地掐一下我的脸，说，有事有事有事，什么时候都是借口连篇……好了，就再饶你一次。

小六整理好桌上的东西之后，搬过来一个小凳子，说，大江，坐坐坐。

我就坐到了那个军绿色的凳子上。

小六也坐下来，他坐的是柜台边上的那个椅子，所以我一直是仰视他。“大江，抽烟吗？”他边说话边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盒红塔山。我连连摆手，说不会。小六又露出习惯性的微笑，顺势点了一根烟。

“你为啥不上学，出来找工作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就没有说话。他也许已经习惯了我的沉默，也没有再看我，狠狠地吸了一口烟，说，那我就讲讲我的故事。

我叫小六，是因为我是我爷爷的第六个孙子。我就是本市人，但我的家不在市区。等你过一段时间对这儿熟了就会知道，城南边有个小村，叫孙家庄。我们村的人都姓孙。

我也上过学，初二以前学习虽然不算特别优秀，但是也可以算得上好学生。我们村的大人们都说三狗家出了个文曲星，嗯，我爸叫孙三狗。我有一个姐姐，一个哥哥。他们从小就被村里人嘲笑说是弱智，其实他们是我哥哥姐姐，我又不是不知道他们的真实智商。我姐姐比我大12岁，她决定辍学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那年的冬天特别冷，而我家离学校的距离很远，我爷爷心疼他孙女，就跟我爸说别让孩子去上学了，就在家吧，天气暖和了再说。我爸不好意思拒绝我爷爷，就依了老爷子。

结果来年春天的时候，我姐说成什么也不肯去上学了。我爸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去问我爷爷。我爷爷带着他孙女去了学校，找到一年级二班的班主任李老师。

“她为什么一个冬天都没有来学校？”李老师问道。

“她，她有点小病，不能来。”“那为什么不向学校请假，我还以为她转走了。”老师说着指向教室最后一排，现在教室没有空座位了，让她坐那里吧。

然后我爷爷就走了。

我姐姐的性格比较内向，说话还是慢条斯理的。有时候上课回答问题，总是语速很慢。这时候老师就会让她坐下，而迎接她的就是哄堂的笑声。我姐姐的自尊就这样逐渐地被消磨。后来她就不再和别人交流，上课的时候老师对她也是视而不见。就这样，她的成绩一直是倒数第一，其实她根本不是什么弱智，你说要是弱智，能把数学书上的习题全部解出来吗？

“那……你怎么知道她能解出来？”我插了一句话。

我后来有一次，无意翻出过她小学的旧课本，上面用铅笔写满了过程。我看了许久，眼泪就下来了。我姐姐在四年级的时候就辍学了，跟着我爸妈每天下地种菜。后来跟了一个在附近化工厂当临时技术工的男人，就是现在的我姐夫。

小六说到这里，脸色变得沉重起来，我知道他在为他姐姐而惋惜，为当年她受过的苦而痛心。他把烟头扔到店外，吐出最后一口烟。其实我还想知道他哥哥的故事。

小六可能看出了我的想法，拿起桌上的旧杯子，盛了半杯温水，轻轻地抿了一口之后说，我哥的情况也比我姐好不到哪儿去。但是我哥啊，死得太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