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时间是治愈伤痛最好的良药,这话一点都没错。经过一年多的痛苦挣扎,丁家夫妇终于摆脱了执念,从痛楚中解脱出来。非是不想不念,而是把这份念想尘封成永久的回忆。
也许对平常人来讲,这一年只是弹指瞬间,而对丁家却是百年沧桑。丁家夫妇明显的苍老了许多,灰发苍颜。
“老头子,你能不能少抽点烟,瞧你现在越咳越厉害了,有空的时候去医院做个检查吧,趁早治疗别再耽搁了。”丁母边擦桌子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老伴。
“花那冤枉钱做啥,都是老毛病了。就我这哮喘病都已经几十年了,我还不是好好的?只不过就是有点咳嗽,不碍事的。”
“怎么不碍事呀,每次咳起来都要十几分钟才能停下来。你照镜子看看,脸色苍白得没一点血色,憔悴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不忍心。”丁母丢下手里的抹布,心疼的皱着眉头。
“春莉妈,快别说我了,你不是也老了好多吗?这一年呀,我们都在痛苦中自责,这心呀也真够累的,以后我们都别再执迷不悟,为我们彼此活一回吧,我答应你以后少抽点烟行不?”
丁父说完将半截烟头掐灭,抬眸看着老伴,苦涩的撇嘴一笑。
“嗯嗯,好好好,以后少抽烟,我们俩一定要好好的活着!”丁母喜极而泣,深情凝视着自己的男人。
“春莉妈,这个家你辛苦啦,跟着我过了几十年,也没享过一天福,都怪我这身子不争气,什么也干不了。唉!”
“说这些干啥?这么多年都过去了,虽然日子过得清贫了些,但也很充实。”说这话时丁母的眼神少了些许忧伤。
“春莉妈,都是我拖累了你。”
“你怎么又叫我“春莉妈”了,好久都没听到你这么叫了。”
丁父怔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叫了二十多年,都叫习惯了。”
“嗯嗯,这样叫挺好的,听着顺耳。老头子,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有哮喘病,可我还是跟了你。这么多年都习惯了,只要有你在啊,就已经很满足了,不求别的,真的不求。”
“春莉妈,我这一生摊上你这么个贤惠的好女人,真的值了,很幸福。”
丁母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老头子说什么呢?肉麻死了。羞不羞?”
“我只是说些掏心窝子的话,有什么可害羞的?一会儿你去院子里的菜地拔草,我和你一起干,也锻炼一下我这把老骨头。”
“那可不行!你的身子骨太弱,就坐在院子里喝茶,别添乱了。”丁母笑了笑,把抹布丢在水盆里轻轻地揉搓着。
“瞧你都把我养成什么样啦,快成废物了,就拔个草而已,又不是多重的活儿……”丁父满脸不悦的嘟囔着。
“我这不是怕你累着吗,怎么还像小孩子似的不依不饶。”
“我只是不想你太辛苦,希望能为你分担点家务。现在家里也只有我们俩了,如果真把你累垮了,我都不知道这个家该怎么过。”丁父愧疚的看着老伴,眼里蒙上一层泪光。
“好好好,依你行不?我这就带着你去院子里拔草。”
“哎!现在就去。”说话间丁父起身下了床,趿拉着拖鞋跟丁母来到院子里。
夫妇二人蹲下身子,拔着菜地的野草。其实这块菜地也没多大地方,只是院子的一角洒了点菜籽,种些时令的蔬菜,既省钱又吃得新鲜。
“春莉妈,我都有十几年没干过活了,你还真别说,这干点活儿心里满舒服的。”
“我知道你是在哄我呢,哪有人喜欢干活的?”丁母扫了老伴一眼,偷偷的掩着嘴笑。
“春莉妈,我记得年轻的时候,咱俩一起把这块地开垦出来的。播种菜籽那天,你洒种子我培土,而小春莉却弄了一脸的泥巴……”说着说着丁父的喉咙有些哽咽,便不再作声了。
夫妇俩相互看了一眼对方,默默的低下了头。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响起。
“春莉妈,有人敲门,你去开门看看。”
“哎!”丁母应了一声,起身向门口走去。
“谁呀?”丁母边说边打开大门。
门口站着一位西装革履的年轻小伙子,手里提着礼品。
“你是?”丁母疑惑不解的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舅妈,是我,阿杰呀!”
“什么?你是阿杰?我没有听错吧!”丁母喜出望外的看着张杰,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没听错,我真的是阿杰,舅妈我回来了,来看您和舅父。”说着张杰伸手去握丁母的手。
“别……阿杰,你看我这手脏兮兮的。”丁母难为情的把手缩回,呆呆的看着张杰。
“舅妈,我舅呢?”
“瞧我脑子,光顾着高兴了,让你站在门口说话。快进来,你舅在菜地拔草呢。”说着丁母转过头对着院子喊了一声:“老头子,快来看看谁来啦!”
当张杰走进院子,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虽然岁月无情的催老了丁父的容颜,但他却一眼就认出了舅父。
“舅!我回来了。”张杰疾步的向前走了几步。
“你是……阿杰?”丁父吃惊的瞪大了眼睛。
“是!舅,我就是你的外甥阿杰。”
“呵呵!阿杰,一晃你都长这么高了,舅都认不出来了……”丁父激动的眼泪都流了出来,他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兴奋的说:“阿杰,快进屋去,让舅好好看看!”
“等一下!别只顾高兴,先得把手洗干净了。”
“对,先洗手!”丁父咧着嘴傻笑着。
丁母端来一盆清水,夫妇俩把手洗净,带着张杰进了房间。
“阿杰,回来就好,还拿礼物干嘛?都是自家人,还客气什么?”丁母接过张杰手中的礼物,顺手放在桌子上。
“阿杰,快坐下,十年没见了都长成大小伙子,还这么帅气。”丁父拉着外甥的手,眼神在张杰的身上来回游移。
“舅、舅妈,你们身体都很好吧!”
“好,都好。阿杰,你父母也都好吧。”丁母笑着问道。
“嗯嗯,我爸和我妈都挺好的。”
“哦,那就好。这么多年了,舅一直也联系不上你们。”丁父看着张杰心里酸酸的。
“是呀,自从我离开这里我们就没有再来往,这些年我妈也时常念叨您。”
“嗯,可不是吗,你离开这里的时候,通讯设备还不健全,也没办法留下联系方式。我打听了很多人,听说你们搬家了。”
“是的,我们家搬到哈市去了,因为那些年我在上学,也没机会来看您。还好我这次出差到这里,总算见到你们,我真的好高兴。”
怕丁家夫妇问起他来这里的目的,张杰便慌称出差路过,打消舅父舅妈的疑惑,免得横生枝节。更主要是舅父母从小就很疼他,他真不希望二老为他担心。
“阿杰,真是有心了,不枉你舅疼你。”丁母欣慰的抿嘴笑着。
“必须滴!以前我寄居在你家的时候,可没少给你们惹祸,现在想想都觉得惭愧。”
“可不是嘛,你小时候最调皮了,坡上捉蟋蟀,上树掏鸟窝,还下河摸螃蟹。一刻也不闲着,想起来就好像昨天的事。”丁父笑呵呵的叙述过去的一切,心里乐开了花。
“嗯!我记得有一次,我和春莉妹……”也许是太兴奋了,张杰竟无意识的提起春莉,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赶紧的打住话题。
触动伤疤是件令人尴尬的事,丁春莉这个名字在他们三个人心里都是无法释怀的心魔。房间里一阵寂静,谁也不再说话,气氛格外的凝重,压抑得透不过气来。
“舅,舅妈,对不起,都是我一时兴奋,才提起……让您们伤心了。”张杰首先打破了沉默,哽咽着说道。
丁父抹了一把眼泪,抬起头看了一眼张杰:“春莉的事你也知道啦?”
张杰点点头:“嗯,一路上听说了,舅,你别难过啦,人死不能复生,您和舅妈都要坚强点,保重身体要紧!”
“没事儿,都过去了,不提了!阿杰,你还没吃饭吧,让你舅妈给你弄点吃的。”丁父拍了拍外甥的肩膀,接着扭头看了老伴一眼:“春莉妈,去给阿杰弄点吃的。”
“哎,你们爷俩先聊着,我去做饭。”丁母说着起身去了厨房。
“舅妈,我不饿,晚一会再吃就行,再聊一会嘛!”
“马上就好,你先坐一会儿。”丁母在厨房里摆了摆手,示意张杰等等。
“阿杰,这么久没有你们一家的消息,舅真的很想你们,快和我说说。”
张杰腼腆的笑笑:“舅,我不知道该从哪方面说起。”
“那就说说你们家的情况吧。”
“嗯!”
张杰便简单的说起了这些年父母亲的身体状况及自己求学和创业的事迹。
张杰说着丁父听着,一会儿唏嘘不已,一会感慨万千,表情真可谓是丰富多彩。
“阿杰,想不到你小时候那么调皮捣蛋,现在却出息了,这么年轻就有自己的事业,舅真为高兴。”丁父竖起大拇指,好一番夸奖张杰。
“舅,等我把一些事处理完了,你和舅妈去我们家吧,我为您们养老送终。”张杰动情的拉着丁父的手。
“傻孩子,舅才不去呢,你那里再好,也不如家里自在。你的孝心我领了,你也不容易,尽快的娶个媳妇好好孝顺你的父母,舅也就知足啦。”
“舅,您的哮喘病还严重不?”
“都是老毛病,没事的,你和你妈就不要惦记我了。”
“抽空去医院看看,别再撑着,这么大年纪了拖不起的。”张杰心疼的看着舅父。
“以后再说吧,你没见我今天还拔草吗,真的没事儿,别担心啊!”丁父轻描淡写的说着,就像这病不是长在自己身上似的。
“可是……”
“你们爷俩聊什么呢?饭做好了,阿杰,今天太匆忙,家里也没啥菜,舅妈只给你做了一碗面,你可别嫌弃,将就吃吧!”丁母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大碗面。
“舅妈,你怎么能这样说呢,我呀从小就爱吃您煮的面,味道特别的好,又滑又香。好多年都没吃了,做梦都在想您做的面,醒来后就更加想您了。”
“瞧你这孩子,真会说话,我只会烧些粗茶淡饭,哪有你形容的那么好吃,不过呢我们阿杰喜欢吃,我就特别开心。”丁母笑着把面递到张杰的手里。
“爱吃,只要是舅妈亲自做的,吃什么不重要,主要是有种亲情的味道。”
“好,既然喜欢吃就多吃点,不够舅妈再给你煮。”丁母坐下来看着张杰狼吞虎咽的样子,开心的不得了。
不知道是面的味道好还是张杰太饿了,一大碗面不一会的功夫就被消灭殆尽。
“舅,舅妈,饭也吃完了,我也该走了,有些业务还要处理,过两天闲了我再来看你们。”张杰站起身来向丁家夫妇辞行。
“你这孩子,刚来就要走,多坐一会嘛。”丁父恋恋不舍的拉着外甥的手,说啥也不肯松开。
“舅,我一时半会也走不了,过几天再来,还有点公事没处理完。您老就别留我啦,不然就会耽误正事。”
“哦,既然这样那你就先去忙正事吧,但是你可千万不要忘记答应我的,过两天不忙的时候可一定回来哦。”说着,丁父别过脸去,眼里罩着一层薄雾。
张杰的心里也很不是滋味,毕竟十几年没见了,这个家有他太多的回忆。他伸手拿起公文包,从包里掏出两沓厚厚的钱放在桌子上。
“舅,这两万块您先拿去看病,再买点营养品,如果钱不够用,你打电话告诉我,我再给您送来。这个是我的手机号码,万一有个急事啥的方便打给我。”
“阿杰,这可使不得,手机号码留下,钱我们可不能要。谁挣钱都不容易,听话快收回去。”丁母赶紧的把钱拿起来就往张杰的包里塞。
“舅妈,你这是干什么呀,这钱是我孝敬你们的,如果真不要那你就把它扔了烧了。”张杰佯装不高兴的样子。
“胡说,这是钱又不是纸,干嘛扔了烧了?我是觉得你养家糊口也不容易,我和你舅手里还有点钱,够用就行啦。”
“舅妈,您就别推让啦,我呢从小就在你们身边长大,和我父母有何区别,以后你们的生活费都由我来承担,也算尽点孝心吧。”
“阿杰,这怎么行?”丁母望着手里的钱左右为难。
“有什么不行,如果你们还当我是你们的外甥就听我的,好好的去看病,别让我心里七上八下的纠结。”张杰说完给舅父舅妈一个久违的拥抱。
“老头子,你看这……这……”丁母望着老伴不知该不该收这笔钱。
“春莉妈,既然阿杰这样说,你就先收着吧。”丁父点了点头。
“那我先走了,您二老多保重。照顾好身子,别忘了去看病。”张杰说完推门出去了。
“阿杰你慢着点,开车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啦……”
离开丁家,张杰一路上思绪万千,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有离别的伤感。本来打算去表妹的坟上祭奠一下,看着鬓发如霜的二老,他竟没有勇气问表妹的坟墓在哪儿。
看来只有等下次再来时,瞅准机会再提,尽量别惹二老伤心。
张杰回到公司,把车停稳从驾驶室里走出来,刚走了两步,一个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听得“啪”的一声,脸上被搧了一记清脆的耳光。
“你……怎么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