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6 毁灭
026 毁灭

虽是苦累,但她从未觉得不自在快活的,反之觉得如今局势,倒是比以往跟他父亲没日没夜提心吊胆的日子,舒坦了许多。

她的日子过的还算欢愉,便送周瑾去了学堂。

周瑾一向刻苦认真,几次受到相教夫子的夸奖,说他天资聪慧,有大家之风,故此她欣喜若狂,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冬日里的雪冷得刺骨,下得肆无忌惮,以至这坚实厚重的屋檐都抵挡不住它的肆意张扬,破了,漏了。

雪花纷纷飘落的地方,并不像故土那般即刻融化,倒像是晶块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在泥土中生根发芽,发出刺骨的寒气,让人萎缩,放弃生的希望。

“娘,孩儿……不冷。”

周瑾把本是盖在他身上的稻草,移了下去,盖在了他母亲的身上,母亲惨白着脸,说着的话早已是没了气力

“不可……不可……”

又是把身上的稻草给推了下去。

“娘,那与瑾儿靠拢一点把稻草分分一起盖吧。古人云,相拥而立,互相取暖,是人之常情,如今也管不得什么避嫌不避嫌的了,只要对我们现在的处境能好一些,我们也应该如此。”

“吾儿,跟随娘的这些日子真是苦了你了。放心,不管如何,娘一定会活下去的,娘,还要等到吾儿娶妻,儿孙绕膝的那个时候呢。”

周母盈盈目光之中,带着幻想的色彩,等她说完话,便朝着周瑾勾起嘴角,甜甜的笑了,虽说笑得有些费力,有些力不从心,但是,却很温暖。

“娘,若是熬不过去了,还有瑾儿陪你呢,黄泉路上你我有个照应,不会太孤单的。”

“胡说!你爹是会保佑我们的。我相信……一定会熬过去,熬到明年春花开满山头……”

这生气的模样,并不影响周母笑容灿烂原是天仙般的美,反而更加令人怜悯,更加惋惜,更加令人有说不出的感动。

忍忍也就过了。

只要待到开春,就有钱可以做新衣裳,可以存上一张厚实的棉被,不会再冻得瑟瑟发抖了。

他其实从未忘记自己年少时在一个叫茵茵的女孩面前是如何紧张悸动,懵懂倾心。

谁知后来造化弄人,一南一北,身在两地,各相望不相见。

是有打算回去,可如今,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哪有什么脸面去见她,只愿早日多赚些钱来,饱餐一顿后,可有一床厚实的棉被。家里的老底翻空了,早已上不了学堂,这回吃喝都成了一个不省心的问题。

母亲苦闷中是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贱卖的东西,便冒着冷冽的风,出门找活去了。

周瑾也不闲着,找了几个木桩子,把屋顶上漏风的地方给补了上。

然后从庭院中拿起一把生了锈的斧头,关上屋门,提起一圈的稻草绳,上山去了。

周瑾砍柴砍得也是用力,一下两下就把一棵粗壮的大树给砍倒了。

他坐了一会儿,休息片刻,就开始分它粗大的枝干,不一会系满了整条稻草绳,用的气力甚多,便是热了全身,神情炯炯有神中,再也不是以前周家的那个长相清秀,容止寡淡的少年郎。

远处的山脚下,冒了一缕黑烟,像是什么东西着起来了,周瑾背着一捆柴正去往山脚下的路上,见那一缕黑烟,一时惊奇,思索片刻,突是想到了什么,马上扔下后背的柴火,向那个冒着黑烟的地方,冲了去。

眼见是自家的屋子着起来了,他也顾不得什么,披了一件沾了水的粗布麻衣,迅速窜了进去。

火势有些大,房梁上那根粗干的圆木头早已是烧的不成模样了,摇摇欲坠,还可听到木头烧裂了咔嚓的声音,便是有一个大块的木头从头顶上落了下来,周瑾一个闪身,木头从他的眼前滑过,重重的砸在了地上。

幸而只是虚惊一场,没有受什么伤。

周瑾从一个木箱子里拿出了一个很是漂亮的锦盒,他回身,迅速窜回刚才的那个地方,又是一瞬,又有木桩子从头顶上落了下来,只是这一次没有刚才的那般好运,那木桩子上带火,很快把周瑾身上披着的粗布麻衣给烧着了,周瑾丢下麻衣,手里环抱着锦盒,一鼓作气冲了出去。

故而他得救了,他拼死要保护的锦盒也得救了,却是因为火势过猛,灼伤了他半侧的脸颊,烧没了他一头乌黑的头发,他原先那好看的模样毁的彻底,现在的他面目狰狞的很是渗人。

他却没有失落,竟是仰着头躺在雪白的荒野上,看着天,痴痴的笑了。

应是在这火海里,周瑾吸入体内的毒气过多,他昏沉中一时又是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恍惚中仿佛听到有人在说话,等他再一次睁开眼时,已经不是在原来雪白的那个荒野上。

这个地方灯火通明,家居齐全,虽说比不上达官贵人宅院里的家具,但也还算是雅致。

这里不像露天处的冷风无比刺骨,这里暖和,就算光着身子,也还是很暖和的。

“醒了?你们都先下去吧,小姐我想和他单独说几句话。”

金病外慵懒,命身旁伺候的人离开。

“你叫什么名字?”

金病外一脸疑惑,放下了手中的小书,起身站在了他的面前。

“小人……牛二狗。”他闻言,把头低的更低了。

两手交叉行礼,又很是恭敬地跪了下去。

“牛二狗,呵,真是一个下贱的名字。”

金病外想了想,又道:“真好,正是配了你那个下贱的母亲,为了几个小钱,爬上了我爹爹的床,还真以为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啧,做她的春秋大梦去。”

话毕,金病外蹲下了身,瞧着他愣神的模样,轻挑起了他的下巴,对上他的眼,凝视了许久,才肯松开。

“你的眼睛,长得可真是好看,若是没有这伤,或许……可以卖个好价钱。”

金病外起身,转过头去,漫不经心的笑了。

牛二狗一怔,僵着的脸突是变得有些颤抖,见她又说,便是往冰冷的石地板上磕了三个响头,突如其来的举措,让她欲言又止,愣了神。

这三下磕的很是用力,他的额头故此破了一个洞,却是硬撑着没有皱一下眉头,喊一声痛的,仍旧是不动声色的跪着。

“你可真是卑劣,倒是让我心软上了。”

金病外拿起小书,坐下身,从新躺回了贵妃椅上,眼神迷离带了几分慵懒,不一会又是脱口道了一句戏文中的戏词:“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十七为君妇,心中常苦悲。君既为府吏,守节情不移。贱妾留空房,相见常日稀……”

“鸡鸣入机织,夜夜不得息。三日断五匹,大人故嫌迟。非为织作迟,君家妇难为!妾不堪驱使,徒留无所施。便可白公姥,及时相遣归。”

他微微抬头,刚好对上了金病外那双诧异的眼。

“你懂词?”金病外问。

“略知一二。”

牛二狗挨了一下,又道“小姐可是喜欢这首《孔雀东南飞》词中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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