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安慈斜躺在尚宜轩的贵妃榻上,两个眉目清秀的丫鬟轻轻给她捶着腿。
她闭目凝神,想着心事。屋外忽然有婢女轻声禀报:“启禀王妃,忠远大将军来了,正在花厅等候。”
尚安慈睁开一双美目,向身边的两个丫鬟摆了摆手。两人立刻住手,尚安慈站了起来,迈步向花厅走去。
两名丫鬟赶紧将门推开,扶着她过了门槛儿,随即跟在尚安慈身后伺候着。
这两人一人叫翠绿,一人叫桃绯,是尚安慈娘家送来的,跟了她已有五年,算是她的心腹。
到花厅,忠远大将军尚捷正在厅里喝茶。见到妹妹,急忙站了起来。
尚安慈给桃绯使了个眼色,桃绯会意,将满屋子的奴婢全打发出去,又将花厅门关了。厅里只有尚家兄妹。
尚安慈示意尚捷坐下,尚捷却没有坐,而是两步走到妹妹身边,急切的说道:“妹妹,你闯祸了,你带回来的男孩,文恪已知晓,不知他会有什么样的动作。”
尚安慈轻声说:“急什么?知道就知道,本来我也没想着瞒着他,那男孩我自有用处。
倒是哥哥你,做事怎么那么不小心?把柄被人抓了那么多,我都不知道如何替你开脱。
你要时刻记着,文恪已今非昔比,想保我尚家荣华常久,还是收敛一点儿好。”
尚捷冷哼一声:“文恪简直就是过河拆桥,想当初我尚家十万兵将,力保他到了今天这个位置。他非但不知恩图报,还处处与我作对,针对我们尚家,父亲也对他极为不满。我看有必要适时敲打文恪一下了。”
尚安慈柳眉一蹙,说道:“哥哥这话千万不要对别人提起,文恪毕竟是我丈夫,你和父亲若动别的心思,应该第一个让我知道。否则,别怪我翻脸。”
尚捷重重坐在旁边的交椅上,嗤笑道:“也只有你们女人是傻的,文恪对我尚家之心,怕是只有你不明白了。哪天你的父兄都被文恪杀了,恐怕你也只有眼看着的份。
说不定,还帮他递刀子!实话对你说吧,父亲早已另做打算,你和尚儿还是多长几个心眼,免得到时候父亲不念骨肉亲情。”
尚安慈双目圆睁,隐忍着怒火,又向尚捷问道:“哥哥这话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
尚捷看她一眼,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妹妹,你我是至亲,我实在不忍你蒙在鼓里。
文恪多年来挟天子以令诸侯,自己的势力发展得很大,早已对我尚家心生不满。之所以迟迟未动,也是怕北川王文恒黄雀在后。
其实我尚家,早晚与文恪有一场殊死之争,现在只是不到时候,那窗户纸还没捅破而已。
父亲戎马一生,岂会不留退路,你自小聪慧,还是早做安排吧!”
尚安慈眼睛里露出深深的绝望,问道:“以我对父亲的了解,他怕是早有预谋,就真的没有缓和的余地了吗?”
尚捷说道:“妹妹,我们是一母所生的同胞至亲,听我一句,放弃文恪,甚至放弃文尚,回尚家吧,只要你回来,你依然是我尚家最宝贝的女儿。话尽于此,好好思量一番吧!”
尚捷走后,尚安慈静静的在花厅里呆了很久,望着大院外面,春风拂柳,满树繁花,这是她苦苦经营了十几年的家。
又望着远处高大的泰安殿,那里有她爱了十几年的男人。虽然这个男人不一定也如此爱她,可是她舍不得啊!
哪怕要和他爱恨纠葛到死,她也没想过要离开他。
“文恪,我要永永远远在你的身边!”这是尚安慈对自己说的话!
而此刻的文恪,负手站立在泰安殿的大院里,望着自己亲手栽种的十几株杏树,心潮澎湃。
他闭上眼睛,仿佛还看得到,那个美丽的少女揭开床单,望着蜷缩在床下的自己,满脸的惊讶。
看见她,文恪心里的阴霾仿佛都消散了。
爱的深刻,恨的执着。她就是那样的一个女子!
文恪承认辜负了她,他以为曲禅悦会等待,至少等他羽翼丰满,不再让他人左右的时候。
文恪从来都相信自己的能力,他想要的,没有得不到。
“悦儿啊,你到底在哪里?还有我们的孩子,你们过得好吗?
不要怪我当初的决绝,我生在权势的漩涡里,只有两种可能,在这漩涡里脱颖而出,或者被这漩涡绞杀撕碎。”
文恪默默地想着。风吹杏树,落下簌簌花雨,风与花纠缠,直飞向天边。
文恪正在伤神之际,身后传来杜晨雨的声音:“王爷,您派到南部圭山的黑骑军有消息传回来了。要不要把他们叫过来,让他们亲自回禀与您?”文恪睁开眼睛,里面没了哀伤,换了挡不住的锐气。他看了一眼杜晨雨,说道:“那就叫过来吧。”杜晨雨施了一礼,退了下去。
能够随时随地出现在文恪身旁的,十几年来只有这杜晨雨,他今年不过只有二十二岁,身材邤长,墨发如云,甚是俊郎。他是文恪乳娘的幼子,自小侍奉文恪,甚是衷心。文恪的黑骑营也一直交由他打理。能让文恪说得出“放心”的,怕是也只有他。
杜晨雨很快带了一个高大的将士来,将士单膝跪地,文恪给了个起身的手势。对他说道:“你们查的怎么样?”将士回道:“王爷,我们已查到,王妃此次前去的是南部圭山山脉的岗山,那里原本有个几户人家,可是一夜之后,全村被杀,奇怪的是,有人将他们火化并且安葬了。其中有一处竹屋外,羽箭甚多,有座坟墓上有块木质的碑牌,我们拿了回来,王爷或许有用。”说着,他将一块木牌双手奉上。
文恪的脸上并没有多少表情,但不知道为何,心跳得有些快。将士拿的,是一块极简单的木牌,只有几尺长,牌上是用尖锐利器刻的文字,上面刻写的是“母亲曲禅悦,父亲云康之墓。”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但是,“曲禅悦”几个字还是像天空坠落的陨石,砸穿了文恪的心,痛的他无法言喻。
文恪双手禁不住的颤抖,甚至不能拿住那块刻着“曲禅悦”名字的木牌,这是他十几年来再一次为一个人伤悲,上一次是自己离开她的时候。望着满院的杏花,文恪终于忍不住落下了两滴清泪,“悦儿,你我终是再也不见了,今生今世再也不见了……”
猛然,文恪的眼里迸射出无限的恨意,他默念那个名字:“尚安慈,是你,又是你……你让我怎么能不恨你……怎么能不恨尚家……”
杜晨雨鲜少看到文恪失态,尤其还是如此伤心又愤恨的模样,不禁扶住他说道:“王爷,您还好吧?”
良久,文恪脸上已经只剩肃杀之气了,他眼睛里涌动着风暴,又问杜晨雨:“你说,尚安慈还带回来了一个男孩,能确定他的身份吗?他会是我和悦儿的孩子吗?”
杜晨雨道:“据黑骑营中营将高济回报,王妃带去的杀手均属尚家的死士,他们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到了其中一个人的女儿,以此相迫,才使他开口。据他说,当夜的追杀目标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十一岁的男孩。但袭击现场只有一个女人和他们厮杀,而且武功很高,男孩当时已从暗道逃脱。后来,王妃为了引他现身,将那女人尸体吊在树上,并砍下尸体的手来,他才愤怒出现,被王妃捉了回来。由此推断,那个男孩,就是那个女人的孩子,但据那死士说,还有一个男人为了那女人,也被当场射杀了,所以末将不敢确定,那男孩是不是您要找的人,不然……”
文恪看着那木牌上简单刻字,父亲云康几个字尤为刺眼,抬了一下手示意杜晨雨不用再说了,只是十分肯定的说道:“他,就是我和悦儿的孩子,。当年我离开悦儿的时候,她还有一个月就要临盆了,后来,我派人打听到,她确实生了一个男孩。我还一度要接她回府,可是尚安慈多方阻挠,最后悦儿也负气远走了。我想,云康一直跟她在一起吧。他从来都没有放弃过悦儿,我不能怪他!晨雨,我命你,无论想什么办法,给我从尚安慈那里,找到那孩子,并且把她救出来。他如果有任何的损伤,我会让尚家的每一个人都付出代价!”
杜晨雨双手抱拳,领命而去。
文恪握着那块木牌,仰天长叹:“悦儿,马上我就会见到我们的儿子了,我会把所有最好的给他,甚至包括那个最高的位置!我已对不起你,不会再亏待我唯一的儿子了!悦儿,你看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