岗山是义朝最南的小山,默默无闻的加杂在圭峰山脉,胜在地势稍平,所以座落着几户人家。
半山腰处有两间精致的竹屋被几十株杏树环绕着。时节正是初春,杏花盛放,远远望去粉白一片,景色甚是雅致!
曲唯站在一株高大的杏树下,手拿着一柄木剑,保持着前刺的动作,蹙着秀眉,回头望着母亲曲禅悦,撒娇地道:“母亲我能不练了吗?好累呀!”
清风微微风吹过,飞扬着曲禅悦的衣襟,那月白的颜色轻轻抖动,柔和的连身后的杏花都失色。
清晨的阳光洒下来,映得她脸上绒毛都有微光,她一双明眸藏着笑意,长到腰际的黑发松松的挽了个髻,只插了一只木簪,再无任何发饰,可还是美的让人沉醉。曲唯每回都能被母亲惊呆。
“不能!”曲禅悦见女儿停住,假装生了气,嗔怪道:“才不到一刻你又说累了。来来回回已经闹了三次,什么时候才能练好?娘不指望你练成什么绝世武功,但是总归不能太差。你这个样子,恐怕自保都成问题,还不好好用功,娘好丢脸啊!来吧,娘陪你练!”
说完,曲禅悦握住曲唯小小的手,指正了她的动作,扶着他的手臂向一朵杏花刺去。
曲唯感受到来自母亲手心的温暖,母亲的手并不细嫩,常年洗衣羹汤还会拿剑的手,生着薄茧。可是,她的手指非常的纤长灵活,什么都做的好,曲唯对母亲特别的崇拜。
此刻,母亲温热的呼吸拂过曲唯的耳畔,她幸福地挑起了嘴角微笑。
木剑准确的刺中了一朵杏花,杏花花瓣飞散,曲唯瞪大了明亮的双眼,发出了:“哦!”的声音。
母亲一触她的腰际,携她飞转身躯,向后作出防御的动作,并且轻敲了一下她的头,轻声斥道:“小呆子,永远不要忘了身后!”
曲唯似懂非懂,只好嘻嘻的笑着!曲禅悦收了手,说道:“你自己在体会一下,娘先去做饭,千万不要想偷懒,下午娘可是要检查的!”
曲唯恹恹地应着,看着娘走远了。
曲唯望着身后第四棵杏树,抬起头来,小声的喊道:“云慧,你还不下来吗?我才不相信你能睡着。”
粉白的杏花间果真响起了簌簌声,接着一个比曲唯略高的少年从上面跃了下来。
少年穿的非常朴素,一身素白布袍显得有些小了,但是依然挡不住不凡的气质。
他的眉毛浓黑而且修长,眼睛如黑曜石般深邃,略略透着忧郁。他的鼻梁很高挺,嘴唇的线条很分明,唇珠生的特别明显。
小小年纪,颌骨已棱角分明。这少年皎如玉树,黯然了一片春光!
看到云慧,曲唯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边也露出了两个深深的梨涡。
她笑道:“其实你不必天天都在那里偷看我练武。你可以正大光明跟我娘学的。我娘肯定非常乐意教你,我觉得你肯定比我学的更好!”
云慧默不答声,抬起了两只手,用手语向曲唯说:“我喜欢看你练。我父亲不愿让我习武,我不能对他阳奉阴违!”
他顿了一下,又关心的问她:“你是真的累了吗?悦姨只是嘴上严厉,不会真的罚你,休息一下吧。”
曲唯望着他温柔的眼神,暗暗遗憾。如此美好的少年,却不能说话。她常常在想:“云慧的声音,一定和他的人一样温润吧?”
六年的朝夕相处,曲唯和熟识云慧的人读懂了他的手语,所以交流并无障碍。
他又从衣袋里拿出了两只小小的鸟蛋,放在曲唯手心里,继续比划道:“云艽从后山找到的,送你玩儿吧。”
曲唯摊开手心,望着两只鸟蛋,咯咯的笑出声来,她对云慧说:“我要留着它们,白天晒在太阳底下,晚上放在被窝里,看看能不能孵出小鸟来!”
云慧不语,只抬手抚了抚曲唯的头发,又拍了拍她的肩膀,两人相对而立,又相视而笑!
突然,不知道从何处飞来了一枚石子,直接打中了云慧的后脑。疼得他眉头一皱。
紧接着,又是一枚,直飞向曲唯的发顶。
曲唯利落地躲开了。刚想得意一下,又见一枚飞向自己的脑门。
这下曲唯避无可避了。
她赶紧闭上了双眼,等待被石子击痛。
但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云慧用自己的后背替她挡住了这颗石子。
曲唯听着他的闷哼,有一丝心疼。大声的怒喊:“云艽,我知道又是你这个臭丫头。你给我出来,每次都躲在背后暗算,算什么英雄好汉!”
一个扎着花苞髻的女孩,从杏树后跳了出来。她满脸的得意,大声喊道:“弟弟们,你们总是说我偷袭,怎么不怪自己武功太烂了。”
曲唯气得满脸通红,反驳道:“哪个是你弟弟?云慧十二岁,我十一岁,你才九岁,你算谁的姐姐?”
云艽仰着精致的小脸说,:“你不拿我当姐姐就算了,可云慧是愿意呀!慧弟弟,我们回家吧,爹还等我们吃饭呢!他这么笨,你会被传染的。”
说完,她拉着云慧转身走去,还没忘调皮的向曲唯吐了吐舌头。
云慧无奈的跟着她走远。却是频频回望着杏树下濯濯玉立的曲唯。眼神里满是留恋。
眼见他们都走远了,曲唯嘟着嘴自言自语:“小丫头,不学无术,天天就知道跑在后山玩。云康叔叔布置的作业一点儿都不做,全靠了云慧。一直胡闹下去,非成女混世魔王”。
话音刚落,曲禅悦的声音传了过来:“还敢说人家,你不是照样在这里不学无术?我教你的这一招曲转峰回,已经练了三天,也不见你熟练。不知羞,你和云艽简直就是乌鸦落在炭堆里,不分彼此!”
曲唯看见娘亲施施然走过来,就像一朵洁白的云彩。
她不禁欢快地叫道:“娘的饭是做好了吗?我还真是有些饿了!”
曲禅悦笑:“一说你不学无术,你马上转移话题,这一点你倒是特别机灵!好啦,也快中午了,我们也回去吧?”
曲唯像一阵风似得来到娘的身边,拉起她的手,头靠着她的肩,咯咯的笑着向竹屋走去。
曲禅悦扶正她的头,说道:“老是撒娇,就像个女孩子。”
这话说得曲唯顿住了,再一次问出了心中的问题,:“娘啊,我明明就是个女孩啊!为什么要我穿男孩的衣服呢,这样做到底有什么道理?”
曲禅悦深深的叹息着,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眼神里的哀怨之色藏都藏不住!
曲唯不敢再问,两人之间的气氛忽然变得沉静下来!
一小段路程之后,她们来到了居住的竹屋前。
竹屋建成已久,屋顶长满了青苔。窗前也爬满了青藤,虽然现在天气尚寒,但已有碧绿的小芽冒了出来。早春的黄花开在屋前,在尚寒的风中显得非常娇嫩。
竹屋舒适温馨,每次看见它,曲禅悦的心中总有一种归属感。今天,竹门前又放了一篮竹笋,新鲜的还带着一点湿泥。
曲唯为打破僵局,明知故问地说:“哎?这又是谁放的呢?”
曲禅悦禁不住笑道:“明明知道是云康叔叔放的,还要再问?”
说完,望向不远的小溪边……
那里也有两间竹屋,住着云康和云慧,云艽。
云康那个文雅的男子,是曲禅悦的旧识。
曲禅悦在这里住了多久,云康就在这里住多久了!
云康的心,十几年如一日,望着曲禅悦的目光专注而深情。
他是个善良的人,云艽,云慧都是他收养的孩子。他尽心尽力地养大他们,从没有怨言。
云康深爱曲禅悦,却讨厌极了曲唯。每次见到她总是远远躲着。哪怕曲唯见到他总是欢快叫着叔叔讨好,云康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也只是厌烦。
他对曲唯的感情非常复杂,无人能懂。可不管他如何讨厌曲唯,曲唯还是没办法不喜欢他,甚至梦里父亲的样子就是他。
曲禅悦望着那一篮鲜笋,脸色并不好,心里不由叹息:“云康,你又何必呢?我拒绝你十一年了,不是你不好,而是我配不上你。我今生注定负了你,何必对我用心,让我愧疚感更多。”
曲唯也在想:“天气刚回暖,山上有些地方还有积雪,这些笋子娘最爱吃,不知道云康叔叔又费了多少力气。”
曲唯想到那个文雅的男人,总是替他遗憾。
见娘不高兴,曲唯忙提了篮子推门进屋,高声叫着,:“饿了,饿了,好饿啊!”
曲禅悦终于低声叹息着跟了进去。
女儿张罗着布饭,曲禅悦坐着,静静看着她,心潮澎湃。
十一岁的少女,应该有了亭亭玉立的样子。可自己的唯儿却太过显瘦,都比不过九岁的云艽,看着让人心疼。
曲唯早产,差点活不下来,这让曲禅悦更加愧疚。
她想到了十一年前的那一天。那个男人在连绵的秋雨中离她而去。她怀着八个月的身孕,跌跌呛呛追了数十里。质问一个理由。
他停下了数次,但是却没有回头再看她。渐行渐远,任她一个人淋在雨里。
和他并肩的女子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笑,向她说:“我能给他,他想要的帮助。你的爱对他不过是云烟,除了美丽毫无用处,你还是没有资格站在他旁。”
她一个人欲哭无泪,对着他离去的方向怒吼:“既不能善待,当初何必招惹,文恪,我恨你……”
爱极才恨极,曲禅悦明白这个道理。
当晚她动了胎气,几番生死,女儿才来到这个世上。
她在那夜闻到了死亡的气息。难产的折磨,精神的绝望,让她在昏迷中不愿醒来。要不是女儿的哭声,还有云康竭斯底里呼唤,她可能会一直沉睡了吧!
曲禅悦也还记得,当初知道她怀孕,文恪兴奋的像个孩子。摸着她的肚子,天天喊着儿子。
曲禅悦每天为孩子缝制着衣衫,直到生下女儿,才发觉,自己缝制的全部是男婴的衣衫!
原来她是那么在乎文恪的感受,愿来她是那么想让他高兴,原来自己爱的那么卑微。
曲禅悦为女儿穿上自己亲手做的男婴衫,心想:“若是文恪知道自己生了儿子,会不会来看看呢?”
所以曲唯在别人眼里成了男孩。其实那是母亲的一片痴心。
可是曲禅悦没有等来文恪的回头,却等来了那个女人追杀。险险逃过一劫后,她决定带着女儿隐居。
女儿十一岁了,原来她已经等了文恪十一年了。
她望着穿着淡蓝男衣的女儿,她又望了望那一篮竹笋,突然泪如雨下。
原来自己竟然是那么不懂珍惜。负了云康,也难为了女儿。
她扭头望向溪水边另一座竹屋,幸好,他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