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杨规矩了一段日子,每日顶着张伯的殷切目光上学,傍晚,跟着方兮回去,在方家继续跟师傅学武,然后再回家,等父亲回家吃饭,闲话两句,洗洗睡了。
同往常一样,晏杨回家的时候,父亲还未回来,张伯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来踱去,亲切的笑纹不见,眉头结了疙瘩,似有苦恼之事。
“张伯,做什么走来走去,在等我吗?”
张伯抬起头,见是晏杨练武回来,松了口气,招招手:“晏杨回来了,来,张伯带你去个地方!”
张伯马车都已经准备好了,显然只等晏杨回来就出发,只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有什么要紧事吗?看路好像是要去学院。”晏杨疑惑,怎么中午才送她去方家,下午方家送她回来,现在张伯又跑回学院。
“别问那么多了,好孩子,这事是老人家的错。”张伯熟练地扬鞭策马,纤绳驾车。
“有什么就说嘛,揽责任有什么用,叫我别问不成心吊我胃口么。”
张伯凝重的面色放下不少,抖抖鞭子:“你这孩子,说话就不能不这么直?”
“我想知道,你就告诉我呗!”
张伯默了会儿,松开眉心问:“前两天,同你一起的父亲,你觉得像不像?”
晏杨心里一动,难道张伯也知道自己的事?她含糊的说:“什么像不像?难道他以前不长这样么?”
张伯叹了口气,无限怜惜道:“这不怪你,连我都记不太清了,你一个孩子,当时还小,又怎么记得呢?老爷不声不响的离开你近三年,你不记得的他,都是他不好。”
晏杨似想通了什么,又不对劲,只道:“没关系啊!他回来了,我现在记得他就是了。”
张伯无奈的叹口气:“你这孩子,”开个头又不晓得说什么好,再叹口气,说:“前些日子接你回家的父亲是假的,扮得太像,老奴差点上当!”
“差点?”晏杨关注的总不在重点,“张伯您早开始怀疑他了?”看不出来呀。
张伯摇头又点头:“小杨你都不问问、、、、”
“问什么?”
张伯面色不愉:“问问真的父亲在哪?为什么离开你,我会怀疑他还是因为你的缘故。”
呃,咳。“这么说,你着急带我去书院,是要去见我真正的父亲?那他干嘛不回家?还有您说因为我?是我坏您事了吗?”
张伯为之气结,咳嗽两声,晏杨赶紧表示关切:“张伯,您还好吧?”
听见晏杨关心,张伯顿时气消大半,继续说:“你连自己父亲都不认识,他去方家接你你就信,还坐上他的马车回来,还好我听说他要去接你,不放心你们执意要跟来,我也是老眼花了,看不清人。幸好他没对你不利,不然后果、、、”想想挺后怕的。
晏杨打断他:“张伯,我不认识他是因我许久没见他,不记事,可是你也将他认错了,那他跟父亲是蛮像的。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别岔远了。”
张伯刚消散的气焰又燃起了小火苗:“你这孩子,嘴皮子这么利索,早晚要吃大亏。瞧瞧你,不像你爹也不像你娘。上回逃课的事没完呢,我听说你在方家的时候仗着方家老爷为所欲为,三天两头顶撞老师,惹是生非不说,还带坏人家闺女、、、”第一次见张伯的笑容慈爱,当真不知道他喜欢翻旧账。这开了个头可如何是个尾。
半晌,晏杨觉得张伯讲的有点累了,歇气间委婉道:“张伯,咱晚点说学院的事行不,咱现在是要去干嘛,你不是挺急的么?”
张伯给了三个字“见老爷。”就不说话了,他怕晚了,她父亲又不知道跑哪去了。
晏杨无趣,忍不住腹诽:原来那父亲是假的,难怪不对劲,不过,谁知道这回这个又是谁呢?唉,要见就见嘛,还要去学院见。
学院的下午仍有很多学生在,他们都在青藤院。青藤院从东边正门进,直走,跨过几道门槛,张伯在一棵古榕树便停了下来。
“到了吗?人呢?”晏杨茫然四顾,除了廊道那边偶尔传来的读书声,大榕树茂密的枝叶间传来的几声鸟叫,半个人影不见。张伯也四下看了看,然后留神听着什么,晏杨见他挺敬业的,不好打扰,闭了嘴等着。
“那边。”张伯停了片刻肯定的往院里走。晏杨偷偷觑了会儿张伯,忍不住嘀咕:真那么神?我咋什么都没听见那。
夕阳半照,院里剩下的多是用功的读书人,十到十七八的都有。或请教先生,或皱眉默默诵读,或两两讨论。张伯牵着晏杨从窗口匆匆而过,晏杨好奇的回头往窗口看,竟然发现上回见到的那个“要你管”也在,就坐在窗口没什么表情的看书,晏杨觉得好笑,他那个样子当真娴静!里面的人似察觉到有人在看他,“要你管”从书里抬起了头,看到晏杨回头的背影愣了下便起身向老师告辞。
“张伯,说句话嘛!匆匆忙忙的走得好快。”
“你晓得什么,晚点怕你又见不到你父亲了!”
晏杨惊讶:“为什么?”
“唉!老爷那个人、、、、”张伯直摇头叹气,“他肯定有些难言之隐的,待会见到他,你也不要怪你父亲。”
“张伯,刚才你还说,都是他不好,这会儿又叫我不要怪他,绕来绕去的到底谁不好呢?”
“你这丫头,张伯老了,说话有点唠了。”晏杨看着他佝偻的背,心想,是啊,年纪大了总是重复的说一些关心的话,希望把这种关切传递给你。
“前边有打斗声,我先去看看,你待在这,没叫你千万不要过来。”
看着张伯郑重其事,晏杨应了一声。
“哦,”她嘴上老实的应下,张伯前脚走,她后脚就跟了过去:“两个父亲”打架能不去凑热闹吗?
只是晏杨过去之时打斗的俩人因为张伯的到来戛然而止。
场地很偏僻,一处长满杂草的荒地院角,两个分别着黑衣褐衣相似的人打斗正酣。见张伯到来,一方不愿多做纠缠,冒着将要生生受下晏父一掌的风险,故意卖了个空子,及晏父掌风将近,猝不及防的丢下几枚暗器趁着晏父躲闪收掌之间,张伯还未帮上忙的时候提前一步越墙而过,逃之夭夭。
“老爷,没事吧?”见晏父差点被暗算,张伯急忙上前询问。
晏父收回看着墙头的目光,猛然看见张伯匆匆赶来担忧道:“不是说好我能解决,张伯怎么赶来了,小杨呢,放她一个人在家万一他又去了呢?”
张伯听到晏父如此说,反倒不担心他了。他本是晏家的老人,晏父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说他们情同父子并不为过。晏父因晏杨的安危语气微微的的责怪让张伯气不打一处来,打断他道:“现下知道担心了?是不是那个晏舍不出现你也不打算出现了?”晏父一时语塞,袖里的拳头紧了紧,自责道:“我原想过几天回来的,不曾想发生这种事,我,小杨还好吗?”
张伯亦不好再责怪,劝说道:“小杨接回家住了,她才十岁,你看看你这做父亲的,再忙总该让那孩子知道他还有个父亲,有个家吧?你没看见她可怜兮兮的待在方家,走到哪里都是寄人篱下,你说咱们家也不差,却连个孩子都没人带。”张伯与晏舍也是多年不见,那时候晏父突然说有事要办,让他回老家颐享天年,并把晏杨送到亲戚家。
直到前些日子有人假冒晏舍之来打听晏杨的事,说要接晏杨回家,他才知道晏父已几年不曾回过家,晏杨更是连自己有个父亲都不知道。那个人形貌上看着与晏父确有几分相似,加之他们几年不见,要不是晏杨逃课之事他事不关己的态度,张伯察有不对也不愿轻易怀疑“晏父”有假的。
晏舍心里愧疚,呐呐的不知如何解释,只听张伯又道:“我把小杨带来了,今儿无论如何,你要走也得瞧瞧她再走!”张伯不由分说的转身往回走,他知道晏舍的性子,这点小小要求,都强行命令了他不会逆老人家的意的。想到这些年来,晏舍三天两头不见踪影,好不容易逮住了岂能让晏杨空等候一场,张伯忍不住轻轻叹气。晏舍不声不响的跟从,想到自己的小女儿,心里是五味杂陈。
晏杨悄悄溜过来,见打斗已经结束,便光明真大的从树后面转出来。
张伯一见晏杨就知道她不听话,这时说都懒得说,把空间留给这对父女,看了晏杨一眼出了院子套车去了。
晏舍穿着平常不过的玄色上衣,腰上还配着把刀。都说女儿像父亲,只要看看他们,没有人会说他们不是一家人。
晏杨登时有些懵了。原来父亲真有真假之分。之前的冒牌货像虽像,总感觉少了点什么,现下看来,少的是那份神韵,还有那份久违的熟悉感,血脉之间的亲情归属。
实在太像了,与年轻时的爸爸相比只是留了胡子多了沧桑,但那永远不变的温暖很像。晏杨惊喜之余,又心生恐惧,这个真的是巧合吗?爸爸为什么也会在这?精巧的契合度未必是好事,还是说一切不过是偶然,只是因为这具身体里流着记忆和晏舍的血,所以她才会感受到久违的家的感觉?
晏舍踌躇一会儿,和晏杨一起发怔。这就是他的女儿,几年不见已经长这么大了,近乡情怯,丢下她这么多年,现在该怎么跟她说,要说些什么才好让她高高兴兴的喊声父亲呢?
“老爹!”晏杨脱口而出的一声打破了沉默,晏父的犹疑瞬间飘散,声线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幸福的应了一声,老爹的宝贝女儿!晏舍自然而然的蹲下来,晏杨也不愿庸人自扰,爸爸就在眼前,她如今只是个小孩子,扑进爸爸怀里,做个幸福之家的孩子就好了。
“老爹,”晏杨小手抱着晏舍脖子委屈的又喊了一声,她自突然而然的想要这么做。
“小杨别哭,老爹在呢!”晏杨都十岁了,晏舍还把他当小孩子抱起来,边走边笨拙的安慰晏杨。
“是老爹不好,乖,待会儿老爹带你上街去买好吃的!”这都几年前的哄小孩的老把戏了!
晏杨擦擦亮晶晶的眼睛问:“以后还走吗?”
晏父想了下哄道:“现在不走了!”
以后还是会走!晏杨哼了一声,转而想到或许自己也不会留下有点心虚,便不再问这类问题。“去买好吃的,那咱们不坐马车了,我也不小了,爹爹抱着看不见路,老爹我要背!”晏父无奈,不坐马车,估计女儿只是想让自己背着她回家吧!这么大一孩子抱着确实累。“好,都依你,咱不坐马车了,老爹背着你回家!”
晏杨撅着嘴嘟囔:“都傍晚了,什么集市都散了!”
晏父失笑,“那,改天,改天有空,老爹再带你上街玩?”
心累累的,好像突然之间就安定了,不再漂浮无依,晏杨趴在他肩头昏昏欲睡,“就这样说定了。不要食言!老爹,你是世上最好的老爹!有好玩的热闹一定记得带我去!”
晏舍不知想到什么,神情半是担忧,半是无奈:“等过段日子,老爹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要你管”从院子里出来就跟着晏杨,也不是觉得晏杨会有什么危险,只是小孩子心性,见晏杨走得匆匆以为有什么急事,有些好奇,过来看看。
不想却看见她跟她父亲相认的一幕,当时,他也不知想些什么,怀着怎样的心情躲在墙后,一直目送晏舍背着晏杨走进夕阳的余晖里,或许是嫉妒,心里头莫名的泛酸。早知这样,还不如不跟来,不跟来也就看不到令他羡慕无比的这一幕,看不到这一幕,就不会深深记得这一幕,也许不会认识那个叫晏杨的,不会有以后的交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