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在外据点
3.在外据点

出了方府,晏杨心上的压抑仿佛轻了许多,步子也雀跃起来。

晏杨目前所住的方府位于安平街,因为是不少贵人建房的地盘,所以这儿的午后,不算热闹,在褪去了熙攘之后,宽宽阔阔的街道顿时显得清闲寂寥,从不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声响又使之温馨不少。

这是晏杨目前生活的环境,也是她常常走过的街道。很不可思议,没想到能有机会穿梭在古画卷之间的居民街道。

斜斜的暖阳穿过高大的梧桐树鲜绿的枝丫,树上的小鸟鲜活亮丽的划过蔚蓝的天际,没于林间,那青绿绿的草仿佛胧着金色的外衣,花的颜色也分外惹眼,这一切似乎并无不同。

树下街旁三三两两的行人,零落行人凑着三三两两的小摊。每个人原来是那么真实,似乎也并没有多大区别,同一片蓝天,同一个暖阳,连短暂的孤独都可以被轻易填满,仿佛这也是另一个归属,第二个故乡。

来到此地,融不进过那个“家”,那些也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吗?为何排斥呢?起初连这个世界都不能融入,好像明明活在,却又被立于世俗之外,这种感觉不知道是自己带来的,还是外界给出来的。这个世界不是自己的世界,孤独其实如影随形。

方家,是借住的。晏杨偶尔也会想,为什么自己没有一个家呢?这份惆怅是有家回不了的飘零感吧?所以,当看到那些似曾相识的景物才会以为看到了故乡的影子而变得无比怀念,每每看到那些相似的东西一次次惆怅,却总忍不住一次次去搜寻相似的回忆,然后再次让孤独涌上心头,独享寂寞。

情感总是如此的相似,最好的缓解就是面对。

信步游走,不知不觉,转过了街角,晏杨来到一双层楼的酒馆。这是个不错的落脚点。

酒旗迎风微漾,门前的老树上,一群麻雀啁啾跳跃,叽叽喳喳,相谈甚欢。

坐落在此的酒馆有两个门,临街一个,转弯还有一个偏门。这会儿,酒管里面的客人并不多,柜台只有一个账房正埋头算帐,算盘珠子打得很快,声音在大堂里噼啪回响。

晏杨从偏门进,没打招呼径直往后堂走。后堂是酿酒和住人的地方,面积还挺大。此时,院子里头的桌子旁,聚着四五个人,听见推门声音,不约而同地看着晏杨进来。一大约四五十岁的酿酒师傅招了招手,一脸慈祥,“小杨来了,过来过来,上回你说的那个酿酒法子没完呢。”

这是王师傅,酒馆的两个师傅之一,瘦削的身材,穿着件棕色的棉布外衣,标准的国字脸,可能是因为生活心态好的关系,不但不显老,反而容光焕发。加之为人和气,经验老道,很受人尊敬。这是晏杨比较喜欢的人之一。

上次晏杨不知怎么说起了要酿各种各样的果酒,王师傅就自个儿琢磨起来了。

“王师傅,我是随便说说的,不必较真。酿酒之术我不懂,勉强去改变本店的特色也可能没我原先想得那么好。”晏杨有些汗颜,她觉得酿果酒人们会更喜欢,利润可能会高一点,便说想卖果酒试试,其实她真不懂酿酒业,后来才听说并不是那么回事。

“怕什么,有想法你只管讲出来,酿酒的事我来。还信不过王师傅的手艺?”

“不不,哪能啊,管着几个酒窖已经让您够麻烦了,怎么好再因我的一时兴起让您操心?”

“王师傅,小杨是东家不假,酿酒小孩子哪里知道?”说话的是梁嫂,她是另一个酿酒师傅梁师傅的妻子,二十几岁的年纪,长得不错,阔眉杏眼,小脸樱唇,乌发细腰,笑脸常在,很实在的一个人!听说家里是个边远地方的财主,生活条件不错。最后,她竟然是跟梁师傅私奔的。也是个大胆的主。

酒馆里很多琐事都是她在帮着打理,对晏杨来说像个邻家大姐姐。“梁家的,话不能这么说,想法这东西还就一些小孩子能想想,这人越大啊,就越不愿去动脑筋。师傅我小时候那会儿,老爷子总夸我想法儿好,那时候啊、、、”

“哎?师傅,您不是要和小杨商量酿果酒的事吗?小杨年纪小能当老板,也是有主见,对不对?”王旭赶紧笑着紧截了话头,阻止王师傅讲那个讲了几百遍的酿酒传奇。

王旭是王师傅收的徒弟,十八九岁样子,相貌稍显清秀,平日里除了帮师傅酿酿酒,还要兼跑堂,是以难免圆滑活泛了些,但人是很不错的,懂得感恩。不然王师傅也不能收了他当弟子,要知道,手艺这东西可是一个“工人”阶级吃饭的法宝,一般情况下,继承它的非半个家人不可。

王师傅热切地看向她。晏杨只好掰两句“王师傅,你想做尽管去好了,我绝对支持,您是行家,对这块熟,我是不懂的,所以,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力所能及我一定做到。”

末了又强调道:“我因为自己喜欢一些果子酒,以为别人也喜欢,有什么不妥,也请王师傅您直言。”

虽然他年纪不小,但这么多年来,都是他一个打拚琢磨,相当的不容易,是个值得尊敬的手艺人。

听了晏杨的话,王师傅笑容可掬地摸摸晏杨脑瓜子,“我能有什么问题?别跟王师傅客气,我现在就找堑铜的问问,你要怕影响收成,果子酒我今年少酿些试试。”

王师傅出门后,梁嫂依旧绣她的兰花帕子,王旭继续未完的编竹筐工作,一个长工有事也出去了,另一个书生模样的青衣衫男子只默默在树下看自己的书,好像外界什么都是不存在的,除了他的书,那是相当的忘我。

晏杨本来也不擅打交道,自然乐得清净,搬把小凳子,津津有味的挨着梁嫂看她穿针引线。单手飞舞间细细的线过来又过去,不起眼的一次又一次的积累,花蕊俨然自动生成了。人生大致也是如此吧!一分一秒的很慢,可不知不觉间,我们就长大了,变老了,漫长又短暂。

不过甭管它漫长还是短暂,总要寻个地方,找个合适的位子待着,方家肯定不是可以长久待得下去的地方,所以,这个向方国公要来的酒馆就是晏杨计划中的一个据点。方便以后向外,向更长远的地方发展。

“想学梁嫂的手艺?”见晏杨眼睛都忘了眨,梁嫂笑着问。晏杨皱皱鼻子,回过神,笑道:“不学!”

“我这手艺虽然比不过京里绣娘,也还是过得去的。”能得到这么大酒馆,方国公亲自出马,晏杨小姑娘身份会低到哪里去?梁嫂只当是看不上她手艺。“还是觉得家里的更好吧?”

“嘿嘿,人各有志嘛,我嫌针尖扎手,懒得学了!”梁嫂轻哼,瞥她一眼,“你就身在福中不惜福吧!多少穷人家的女儿想学学不到呢!”

晏杨故作忧伤:“学来干什么呢?锥心泣血的拿去卖还一年到头不见油腥?”

“你是打哪听来的?学刺绣难道就为了卖钱?小小年纪的掉钱眼里去了?”大概想到自己了,梁嫂放下针线,叹了口气:“我也是不知福的。是穷是富都是天注定,只盼着咱大蔚平安顺遂的,小日子顺顺利利。”顿了一下又遵遵教说:“女孩子嘛,你不用卖刺绣也要学,不然将来谁要娶你?”

“哼,他这是要卖刺绣的还是我呢?”晏杨哼哼,心里不爽。如果可以,姐正吹着空调看电视呢!

梁嫂居然露出不赞同的神色:“话是这么说,但毕竟是生在大家族里的姑娘,父母再怎么宠爱,最后还不是得让别人管,不会女红要遭人家看不起的!”晏杨听得不是滋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反驳。自己不是“本地人”,没有那个资格说三道四,一切不过是历史的必然,不能说自己过了那年代,没办法像她们一样循规蹈矩,就否认她们的存在形式。有人要穿衣,就要有人做针线,自己只是很幸运,能选择自己想做的。

梁嫂刚欣慰晏杨想通了,就听她闲闲地说:“我自己缝衣,绣娘干什么?”

“……”

王旭也忍不住劝导“小杨姑娘,艺多不压身!”

晏杨盯着院子里悠然觅食的母鸡,疏拉的绿草,回嘴道:“反正我觉得没意思。不喜欢,为什么要为了讨好别人逼着自己去接受自己不接受的?我又不是给他们活着。我手脚笨拙,何必自找不快?倘若有一天,我因此自食恶果,那必然是我自愿的。”

书生闻言抬头看了晏杨一眼,大概觉得晏杨幼稚,他难得的说话,说起话来先不紧不慢地微微一笑:“小姑娘,时日还长,将来之事变数多。许多人都是事发而悔之。你又如何肯定还不曾发生的后果是你能接受的呢?未到那一步,谁都不知晓以后的结果,哪怕清楚,此时非彼时,心境亦大不同矣了,怎知,将来不会感谢痛苦的现在呢?。”

梁嫂王旭微带惊讶的目光从书生脸上转一圈又转向晏杨,晏杨道:“确实。可你也要知道,你现在说你不能接受的事,当它发生时,你也必须接受,而且也一定会受得住。我是没法预知将来,真到那时,我仍然会说不后悔,为了面子也好,为了现在这句话也好。” 晏杨说起话来装大人,对交流的重视,她端坐得一本正经,倒有点装老者的滑稽。

“是不该自怨自艾,但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感慨之言,也是种训戒。”

这世上最难改变的就是一个人的脑袋。“李大哥是说凡事有因才有果,为了让结果如人意,不让人后悔,就要从源头处所开始谨慎,是么?”

书生略为赞赏地点点头,小姑娘一点就透。

“这理呀!咱都听过,却不是人人能想得明白看得透的,”梁嫂停下手中活计,感慨:“尤其是不懂事的时候。”

李旭也笑道:“秀才,你整天手不释卷的,是为什么?”

李大哥欣然道:“读书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王旭接道:“那也是做自己喜欢之事了!”

晏杨辩驳之心又起,问道:“问题就在这了,男子有喜欢读书和不喜欢读书的,为什么女子不论喜欢不喜欢刺绣都得学?”

“不爱读书之人,未必可以不学。”

“哎呀,算了,千百个人有千百活法,愿意这么过也不见得碍着谁!反正就先这样,不改了。”也不想改,晏杨在心里补充一句。

只是此时的晏杨不曾想过,有一天,她也会执意不管不顾地,改变别人的意愿。

梁嫂笑道:“我看你呀,就是仗着年纪小,偷懒。日后有的是苦头吃!”

“那你说说,我有什么苦好吃呀?”

梁嫂半是打趣半是规劝道:“你爹娘再有本事,也不养你一辈子,到了夫家,你这懒散性子,还能讨着好?”

“我只是借住他们家,我不嫁总可以吧?”

“胡说,女孩子哪有不嫁人的。”

“借住?”王旭疑惑道:“我还以为你是他们家的人。”

“是有些原因。”晏杨说完笑了笑。众人都没再问,默契的转了话题,聊起了酒馆里的趣事了消磨一下午。

这就是她的酒馆,以及酒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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