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天色将暮,出了正殿,神妤拒绝了和林音希同行。独自一人缓步来到后山的一个隐秘山谷之中。
入目的是一块巨石,其上天机阁三个字一闪而过。神妤心里觉得有些可笑,玉恒五阁之首的天机阁,也不过几件草屋罢了。抬步而入,但见一片破败的景象,自她离开,天机阁在无人入住,空制了百年,这几间屋子没塌就已经算是奇迹了。
轻轻一推,摇摇欲坠的木门彻底掉在地上,激起了厚厚的灰尘,神妤一拂手,漂浮的尘埃又落回地面上。神妤心中十分无奈,自己有多少年没有施这种基础术法了?当真有种无奈荒凉之感。
收拾了几卷古籍,才发现世人敬仰的天机阁不过几间破屋,几本破书罢了。思索再三,终于还是彻去了谷中的阵法,自此以后,天机阁就带在自己身边吧,天道无限,又怎可居于这小小的一方山谷?
结下几个繁复的手印,便见潺潺溪流从指尖流出,几乎瞬息之间,水就漫了上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呼传了出来,神妤目光扫过,迅速撤去指间流水,凌空而去,足尖一点,掠过水面,带出一个全身湿透的孩子。
神妤带
领着那孩子掠上山顶,袖手一扫间,原本的小山谷就彻底成了山涧间的一潭湖水。屈手一弹,几粒种子落入湖中,一池带着思思寒气的冰莲铺满了水面。完成后,神妤才回头看像刚刚拎出来的孩子,语珍。
帮她把身上的衣服弄干,神妤不由苦笑,这孩子身上一丝灵气也五,怪不得之前没有发现她:“你到这里来干什么?”神妤淡淡问道,天边几道流光掠过,向着这边而来,定是山中有人 察觉。
“我,”语珍有些惊慌,大概是吓到了:“我,我只是随便看看。”声音中已经带上了几分泪意。
神妤蹙了蹙眉“文彦没给你们安排事做吗?”玉恒五阁中桃李阁专门负责新弟子教习,现下是由文彦管着。
“文师兄安排我们抬珠子,根本没有人能抬起来。”大概是见神妤并无怪罪之意,语珍说话就大胆了些。
这时,几道光影落在地上,看服饰是几个掌事弟子,为首的是灵鸢。
灵鸢上前一礼,开口道:“弟子察觉此地灵气异动,特来查看,请问师叔为何淹了这一方山谷?”
“本尊行事,向来随心所欲,想淹就淹了,难不成还要想你汇报吗?”神妤笑了笑,这些弟子 真是一个比一个有趣。
“师叔难道不知,此处乃我玉恒禁地,天机阁吗?”灵鸢语气隐含质问之意,她身后的齐旭不由的蹙了蹙眉。
“呵,”神妤清笑道:“你难道不知道,天机阁,乃是由本尊执掌的吗?”
灵鸢一听,心中立马反应过来不妥,忙施礼道:“是弟子僭越了,师叔恕罪。”
神妤挥了挥手,深色恹恹,指着语珍道:“把她送回去,告诉文彦,哦,还有你们几个,玉恒不缺几个庶物执事,再出差错 就直接去戒律阁领罚吧。”语音未落,人已经消失不见。
山中消息十分灵通,不过片刻,神妤淹了天机阁一事已经闹得全玉恒都知道了,几个执事弟子齐聚太真峰,请见掌门,竹秀言林音希不在几人却依旧不依不挠的说要在这里等候掌门归来,声势之大已经惊动了数名长老就见以灵鸢,齐旭,文黛为首的各峰大弟子们跪在太真正殿外,几个长老在一旁观望,时不时真真假假的劝上两句。
平玄一见如此情势,心下暗道此事难以善了,目光看向文黛:“你还不给我滚回去。”
文黛看着平玄,目光有些轻颤,低声回道:“师祖,弟子们只是想请掌门住持公道 那玉初仙子这般不把我们放在眼中,实在是……”
话音未落,平玄一道威压扫过,只见文黛吐出一口鲜血,向后倒去却落入一个怀抱。
“师尊恕罪,”来人正是文彦,“小黛少不更事,请师尊手下留情。”
平玄气的吹胡子瞪眼睛:“都敢公然逼迫掌门了,还少不更事。”
一旁灵鸢突然开口:“玉初仙子身为天机阁掌阁,私自水淹天机阁禁地,我等只是请掌门公正处理。”
平玄长叹一句,沉默良久,忽然大声道:“愚不可及。”
“劣徒不堪,师叔何必自寻烦恼?”众人寻声望去,只见林音希自竹林缓步而出,怀着抱着他刚刚在竹林中找到的,已经安然入睡的神妤。
平玄尚未开口,一旁灵鸢已抢先道:“师尊,我等请师尊主持公道。”
林音希听着尖锐的声音,面上透露出一股不悦,为怀中之人布下一个隔音罩,才抬起头,清冷的目光扫过众人。
“你们对她不满”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宛如从天边传来,令下首众人心中一凛。
“我等,我等只是觉得玉初仙子行事不妥,请师尊……”在林音希清冷的目光下,灵鸢已经语不成调。
“太真峰入室弟子灵鸢,”林音希扫过众人“行事忤逆,不敬尊长,无以继先师遗训,承太真太幻境。”声音冷冷的传便整个玉恒,一众弟子皆是心惊无比,灵鸢更是乱了分寸。
“今,逐出太真殿。”随着最后几个字落下,灵鸢额间光芒大盛,代表掌门弟子的额心印记被抹去,腰间太真峰特有的玉佩也化为麓粉。
“师尊,”灵鸢惊叫道,膝行向前抓住林音希下摆:“师尊怎可为了她而驱逐弟子?”
林音希袖手划过,转瞬已退开几步,细细看了怀中之人并未曾惊醒,才抬头将目光分给灵鸢。
“玉恒未入室弟子灵鸢,不尊上命,德行有失,免其一切庶物,逐出玉恒九峰。”话音落下,灵鸢身上一向令她骄傲的白衣已化为外峰弟子的灰色,众人一片静谧,就连平玄,也震惊于林音希的不留情面。
不在理会泪流满面的灵鸢,林音希环视下首众人,携着厚重不满的声音稳稳的传便整片山脉“尔等莫不是以为分掌庶物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不敬师长,恶意相向,你们修的是什么道?”
众人皆是心惊不已,良久,为首跪着的齐旭才开口道:“尊座恕罪,我等行事不妥,请尊座,网开一面吧。”
林音希扫过众人,语气之中带上了几分疲惫:“罢了,这些年一味关注魔族动向,反而忽视了对门中弟子心智的教导,是本尊之过,自即日起,尔等不必再管庶物,五阁之中有不决之事可直接上呈于本尊处,九峰峰主重整山中风气,尔等需好好想想,道心何在?道徒何向?若教导出的弟子皆是追名逐利,争强好胜之徒,我玉恒,枉担了这仙门之首的名头。”
下面众人都低头答是,满山寂静,林音希不在理会,径自抱着神妤入了殿,将怀中之人在软榻上放下,撤去仙障,又细心的为她解下发间的玉饰,为她盖上一条薄毯,才缓缓在一旁落座,处理起卷宗来。
神妤醒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素衣墨发的男子逆光而立,专注的目光落在桌上,修长的手指握住玉笔,缓缓而动,胸中是山河万里,身后是霞光万丈。
神妤不由有些痴了,多久没有这样看着他了,这百年啊,专注的做那个高高在上的神,体查天下苦楚,博爱众生,又是多久,没有,爱他了?神座上呆久了,最是渴望凡世之爱。
只怕是博爱,成了薄情。
缓缓起身,依偎到他身边,低头一看,本以为是玉恒事物,却不曾想到他竟是在作画,画中女子伏塌而眠,身侧清茶袅袅,幽香不绝,只是无关尚未画上去,只留了一张空荡荡的脸,看上去是说不出的怪异。
“师兄怎么不了?”神妤靠在桌子一侧,懒懒问道。
林音希浅浅一笑,提笔勾勒间,女子形容已经跃然纸上,与方才神妤沉睡的模样毫无二致,林音希看着眼前的人,不由转头在神妤脸颊上落下一吻,带着这吻,再对着画卷吐上一口气,画中女子就像活过来了一样,睫毛轻颤,鼻息微吐,宛如随时都会醒来一样。
神妤眨了眨眼睛,这画的是她,又不是她,或者是说,画的是一百年前的她,笑了笑,拿起笔,略略勾勒,不过聊聊数笔,素衣男子的形象也跃然纸上,男子神情微软,微微倾身,探出手,似乎要唤醒沉睡的女子,又像是要为女子抚平衣上的褶皱。画的是他,却是百年前的他。
他们都知道彼此百年前的模样,知道的是那么的清晰,那些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岁月,早已经死在了时光的长河之中纵使二人仙术高超 亦没有让时间倒流的权利,那是连父神,都做不到的事,他们纵使记得,又能如何?
林音希再次笑了笑,抬手将她揽入怀中,提笔间落下一行字。
情之所衷,生死可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