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嫁给他……”

成青脚步骤停，蓦然愣在那里，云若烟呜咽的哭声传入耳际，带着阵阵抽痛，她看见云轻旭阴霾的脸色，双目充血，面目狰狞，牙根咬的死紧，似乎发生了什么让他无比气愤的事情，她是了解云轻旭的，知道这人虽然没有什么好脾气，但一般却不外露，如今见他此副模样，顿时心底一惊，也顾不得礼仪，上前问道:“出了什么事？”

云擎抬眼看她，眼眸深沉，叶敷垶别过头，眼角一抹悲伤不容错认，她脸色一沉，心头隐隐不安，上前一步，抓着云轻旭，话未出口，就明显的感觉到他紧绷的身子，似是在极力控制着自己，她皱眉，看着在他怀中不住抽泣的云若烟，问道:“出了什么事？”

她昨晚见这丫头，叽叽喳喳，兴奋无比，脸上那一副开怀的笑意，如阳光般灿烂明媚，几乎感染了她冷漠的心情，她那时在想，也许这丫头才是最开心的人，哪怕已经上过战场，见过了杀戮与血腥，生死与离别，可到底还是保持了那一份纯真的性子，率性，可爱，这几乎是上苍最难得的恩赐，她想，她这样的性子，该是永远都不知道什么叫做悲伤的吧。

可是今天，不过才短短一晚，她竟然就听见了她的哭声，委屈，不甘，还带着决绝的悲伤，她的心也沉了下去，突然想起她刚刚的哭咽，又想到以往云轻旭和她所说的情况，心中一凛，顿时寒了声音:“皇家赐婚？”

云轻旭搂着云若烟的手骤然紧握，一抹杀气浮现嘴角，成青不用再问，就知道自己想的没错，心中冷笑，回想往事，顿时觉得讽刺无比。

云擎戎马一生，战功赫赫，飞云将军显赫之名，曾保轩辕边境多年安定，上封镇国将军，兼兵部尚书，朝中武将，一半归其门下，又有天下三分兵权掌握在手，位高权重。云擎此人，善谋略，习兵事，从军来屡建战功，天下声誉在望。轩辕易即位时多生变乱，云擎力挽狂澜，忠心不二，北疆战事，四国联军，云擎单枪匹马，深入敌营，得回鹘可汗父礼相待，当场倒戈，一声云擎将军到此，北夷五万大军落荒而逃，空城危机尽解，上人敬重，欲异姓封王，后被拒，愈发器重，同僚往有不服者，陷害弹核，屡有发生，然而上心不动，“权倾天下朝不忌，功盖一代主不疑”，云擎之宠，只怕堪比离王之于凤九。

也是因为如此，云擎五日之后寿辰，自然也引起轩辕易的看重，今日一时兴起就搬上朝堂，群臣热议，不知是哪个天杀的不长眼色，提到了安王与云若烟，说什么双喜临门，趁着云擎寿辰，赐下婚旨，此言一出，满堂色变，谁都知道，云擎已有两女嫁入皇家，昭王权重，穆王尽宠，两妃虽已早逝，但昭王重情，多年未立正妃，穆王骄奢，但见到云擎，也要乖乖的叫上一声父亲大人，若云若烟再嫁皇家，云擎在朝中的地位，就是真真正正的不可撼动了。

轩辕寂炅当时喜形于色，高兴的心情显而易见，睿王脸色阴沉，昭王未曾反对，也未曾附和，襄王沉默，悦王不可置信，轩辕寂晨倒是有点反应，难得上了一次朝，当场甩袖而去，轩辕易脸色也有点不好，但谁都看得出来，他是有这个心思的，“不知云卿意下如何？”

云擎是典型的“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的愚臣，对他来讲，哪怕轩辕易无缘无故的降下一道赐死旨意，他也会二话不说，拿刀抹了脖子，听了轩辕易的问话，当时就恭敬的回了一句:“但凭陛下做主。”

成青直接想爆了粗口，她还从来没有哪一刻像此时一样感到愤怒，以前她最讨厌的便是云擎这一副死脑筋的性子，哪怕他为了表达自己的忠心，也没必要这个样子吧，哪怕他委婉的说上一句“小女顽劣，难蒙圣宠”，轩辕易也不会和他计较的呀，有必要赔上自己亲生女儿的终身幸福吗！

成青多年风里来雨里去，大风大浪见得多了，心里纵然掀起了惊涛骇浪，脸上却依旧平静如常，只是负在身后握着折扇的手指咯咯作响，若不是碍于身份，她现在只怕就已经掀了这云府的房顶！

云轻旭安慰着云若烟，咬牙，口气强硬不容置疑:“我绝不同意！”

云擎抬眼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骤然厉喝:“放肆！”

云轻旭冷哼一声:“父亲明明也不愿意，又为何要说违心之语，皇家赐婚，表面风光无限，谁又知道它华丽的表面下藏着的是什么肮脏的东西——父亲已经失去了三个女儿，难道连这一个也要送走不成？”

云擎意料之外的没有因为他的不敬语气而生气，只是叹息一声:“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

愚蠢！

成青心中冷笑，云轻旭却是失控:“我又不是他的臣子……”

云擎厉眼扫来，怒气显而易见，成青脸色一变，一眼横了过去，放肆！

离王也是陛下的臣子，如此不要命的话你也敢说的出来——

云轻旭未曾被自家父亲那一眼瞪的收敛，反倒被她这一横横的心惊胆战，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一时冲动，竟然说了不该说的话，也幸亏此处没有外人，不然，这话若真传了出去，足以治他一个谋逆罪来，可是，他心里也有气，轩辕易降旨赐婚，，就是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讯息都能让他失控，又怎么能够眼睁睁的看着她披上嫁衣，他已经失去了两个妹妹，三妹不肯回来，他不能再失去五妹。

不然，他不知道自己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成青也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她自己又何尝开心来了，她知道十三，她看得出来十三喜欢云若烟，那人若是无事，定然会往这将军府跑，她不排斥他，十三是她对于皇室众皇子里，讨厌程度最轻的一个，那人若能对云若烟好，倒也不失为一个丈夫人选，如果这丫头愿意的话，可是，只要一想到十三是皇室中人，她就一阵反感，这一点，她和云轻旭几乎是一模一样。

云若烟从云轻旭怀里抬起头，擦干眼泪，却还是忍不住抽泣着:“我不要嫁。”

这声音里，没有一点女儿家欲拒还迎的娇羞，全全的排斥，懊恼，不甘，还有厌恶。

叶敷垶心疼的起身上前，把她搂紧怀里，云擎看她一眼，未曾说话，反倒转向成青，道:“成公子，眼下云府有家事要处理，不知成公子能否回避一次。”

成青挑眉，她在这里很碍事么。

云轻旭眉心拧起:“为什么要回避，青又不是外人，没有什么不能听的。”

云擎皱眉，成青非常心安理得的留了下来，并且还尽职的履行着一个内人的责任:“将军大人，女子一生最重要的便是婚姻，这关系到她一生的幸福。五小姐既然不愿，将军何必强求。”

云擎眉头越皱越紧，他云府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外人来管了，刚想说话，叶敷垶也开了口:“说的没错。烟儿又不喜欢他，怎么能够嫁给他，更何况，还是……”

她突然止口，脸上却全是恼怒，最终沉默不语。

云擎沉了声音:“女儿的婚姻大事，不都是要遵守媒妁之言，父母之名吗。”成青心一冷，眼角带上冰冷的讥讽，抿唇，又听得云擎道:“更何况，陛下有心赐婚，我云家，还能抗旨不遵不成？”

众人全都沉默，成青也是不语，轩辕易的确动了心思想让云若烟做他皇家的儿媳妇，或许出于政治上的利益，或许是因为喜欢云若烟这个丫头，又或者两者都有，然而，不论出于什么目的，都不是能够让人开心的，她听云轻旭说起这丫头的时候，就听得他说了一句:“那丫头，随了你，跟你一个脾气，我问他这辈子要嫁给什么人的时候，她当即就给我回了一句——只要不是皇家人，是个乞丐她都愿意。”

她看了云轻旭一眼，对上他的目光，男子一怔，拧眉，看着云若烟哭着闹着不依的表情，突然就说道:“我去请王上旨意。”

成青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叶敷垶一愣，云若烟惊的也忘了伤心，云擎鹰眼一厉，起身拍案:“放肆！”

“离王殿下何等尊贵，怎容得你胡言乱语！”

成青掏着耳朵，不屑撇唇，云轻旭眼一横，道:“为什么不能——殿下一定会准了我的请奏，若殿下插手，我看谁还敢打我妹妹的主意！”

云擎登时动了怒气，叶敷垶忙斥道:“旭儿，不得乱言！这是我云家之事，岂能把殿下也扯了进来。”

云轻旭眉心微紧:“母亲，我有分寸。殿下一定会准的。”

云擎怒道:“分寸？什么分寸——”

“你还真以为你进了离城，就无所不能了不成——若殿下插手，满朝文武看在眼里，怎能不心生猜忌，陛下万人之上，又该是何等心情！”

政治局势瞬息万变，利益错综复杂，在高位者，哪个没有几分疑心这朝堂，本来就是利益繁衍的温床。他虽是武将，可该懂的，还糊涂不了。

成青凤眼一眯，猜忌，狗屁猜忌，离王若是插手了，皇帝只怕是要高兴到天上去了。

云轻旭也动了怒气:“那父亲的意思就是，让我看着我妹妹嫁入皇家，然后在那里整天提心吊胆的算着日子，等着哪一天听到她死去的消息吗！”

成青不着痕迹的踢他一脚，云擎浑身一颤，被他眼中刻骨的戾气给盯的无所适从，他慌忙躲开他的目光，舌头在嘴边打转，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来:“安王虽然闲散，但也不失为一个好丈夫的人选。我想，他会好好的对烟儿的。”

云轻旭大怒，刚想反唇相讥，云若烟却大吼一声:“你们够了！”

众人被她一吼，顿时吓了一跳，云若烟已停止哭泣，伸手，将眼角的眼泪狠狠擦去，颇有一点嘲讽的笑道:“我想告诉你们，我不想嫁给他，纵使有姐姐的缘故，但更重要的，是我不喜欢他。”

云擎和云轻旭不知所以，叶敷垶担心的唤了一声，成青拍拍额头，这丫头，也是个傲气的主。

云若烟看向云轻旭，轻声道:“大哥，你执意不肯同意我嫁给安王，是，我承认，是有我的缘故，可事实上，你只不过还是再为七年前的事而感到愤怒罢了。”

云轻旭脸色一变，刚想说些什么，云若烟就已经打断了他:“你因为我的姐姐们，心里生了怨恨，他讨厌他们所有的人，尽管安王是无辜的，可你还是怨恨他。你不同意我嫁给他，我也不想，可我是因为我不喜欢，而你只不过是在利用我来报复他们。”

云轻旭脸色越发难看，他急切的想要解释什么，可云若烟却已经别过了头，云擎被她毫无掩饰的悲凉失望的眼神看的心头尽是恼意，云若烟笑道:“父亲，我知道你是个忠臣，你也从小就教导我，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也因为这样，你不顾二姐的反抗，一句遵旨把她嫁入昭王府，你不喜欢三姐，刚好顺从陛下的旨意，把她交给穆王，还有四姐，你明明知道她被人算计，却还是毫无怨言的看着她被陛下封为公主，风光无限又无比凄凉的远赴北夷和亲。他皇家心疼自己的女儿，便要付出我姐姐的性命吗。”

云擎心中大痛，脸色也沉了下来:“够了！这是圣旨……”

云若烟讽刺打断:“你每次都这么说！”

云擎一口气憋上心头，又慢慢缓了下来，成青偏头，云轻旭闭眼，叶敷垶担忧的看着云若烟，这丫头的倔脾气，跟晚儿有的一比了。

“父亲。您每次都说是圣旨，为人臣子，岂可抗旨不遵。可是您扪心自问，您现在想起来的时候，心里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就是因为你每一次的遵旨，害了我三个姐姐的性命。您为了表示自己的忠心，如今，还要赔上我的幸福——或者性命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神越来越平静，就那样直直的看着云擎，看的他心里狠狠地绞痛起来，他怎能愿意，他的身边，仅仅剩下了这一对儿女，旭儿表面没有说些什么，到底是因为七年前的事怨了他，而烟儿——那是他最疼爱的女儿。

云若烟冷笑着看着云擎沉默的模样，眼角吊起，尽是嘲讽，突然就甩了叶敷垶的手，转身向外面跑了出去。

叶敷垶大惊:“烟儿——”

云擎上前一步，云轻旭身子一动，成青拦住他:“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