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寂昱当真去请了轩辕易的旨意,皇帝陛下耸着眉头,却是一脸无可奈何,他是挺想准的,可是,在九子来到之前,苍梧也见了他一面,言说帝都最近多不太平,似有逃犯同伙出现,早一步生生的堵了他的嘴,在他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断绝了放成青出天牢的路——
他可还记得,当时,他听完苍梧所奏,一脸凝重,想着若真是如此,那定是不能大意,必要严加防守,更何况,苍梧当时还说了一句:“主上对此人甚为看重。”
别说他猜不到云轻旭当时龌龊卑鄙的心思,就是猜到了,苍梧一句离王出口,他还真能拒绝不成?
轩辕寂昱咬着牙,双瞳冒火,心里狠狠地诅咒着,他还想说些什么,轩辕寂昊一个眼神递过来,他只能憋屈的退了出去。
而成青,听得他说完事情的经过,当下毫不客气的嘲笑起来,轩辕寂晟唇角也露出了显而易见的取笑的意味,悦王殿下恼羞成怒,成青却是赞了一声:“不愧是苍梧将军,竟有这等先见之明。”
轩辕寂晟也是无可奈何的摇着头,看着成青容光焕发的模样,实在好奇她竟然没有一点担心,成青“啐”了一口,倒骂了他一句,轩辕寂昱急的直跳脚,活活像是个火烧火燎的猴子,睿王爷扯着成青:“要不,你去和苍梧说说。”
轩辕寂昱一愣,但很快回过神来,这人,总归是离城的人,哪怕现在犯了事,但与苍梧,指不定也有交情呢——
成青斜眼看着他们,开什么玩笑:“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她要真去说了,依云轻旭的脾气以及他对轩辕寂晨的怨气,别说她出不去,只怕还会惹火上身哪——
“悦王殿下的王妃似乎也是离城中人,怎么不请王妃娘娘前去?”
轩辕寂昱瞪着眼,他怎么没有,可是,他的宝贝小心肝一听完他的话,当即把他给赶出了房外,门关的死紧:“苍梧那个人,就是主子现在也不敢招惹——你是要我去作死么。”
成青抚着额头,颇是汗颜,轩辕寂昱却是叫着:“你们让我怎么办!”
轩辕寂晟摊手,表示无可奈何,成青揉着额头:“安啦,不会有什么事的。”
睿王爷拉了不情不愿的轩辕寂昱出了天牢,正好看见了云轻旭,而他看见这两位王爷,仅仅是皱了皱眉头,行了个礼,就落下了两人,进了天牢。
他看见成青坐在地上,背倚木板床,一腿伸直,一腿屈起,左手放在膝盖上,正闭着眼睛,眉心拧起,唇角微抿,他上前一步,解下身上的斗篷,披在她身上:“地上凉。”
成青睁开眼睛,看着他,淡淡一笑:“大哥。”
他为她拢紧斗篷的手轻轻一颤,目光落到她娴静安顺的面容上,伸手拂过她额前的散发,口气里带着埋怨:“你总是学不会照顾自己。”
成青难得一副柔顺模样,口气闲闲:“不是还有你们么,你们总会照顾我的不是。”
他横她一眼,骂着:“回去之后,你看莫忧会怎么收拾你。”
成青却是有恃无恐,骄横道:“她最疼我了。”
云轻旭眼中也带了笑意,看着她的样子恨的牙痒痒:“你很得意是不是?”
成青红唇微抿,看着他在自己身旁坐下,犹豫一会儿,才问了一声:“哥。他怎么样了。”
云轻旭换着姿势,想要坐的舒服一点儿,听了她的话,面无表情的说道:“烧不死他。”
成青问:“为什么不让我去看他。”
云轻旭有点烦躁:“一个臭男人,有什么好看的——你以前的男人哪个不比他好上千百倍。”
成青“啐”了一声:“那你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云轻旭瞥她一眼:“关到你学会怎么长记性的时候。”
成青嗤笑,整个人懒散的往他身上靠去,口里不住抱怨:“真是的——你要抓人就抓好了,拿我做什么诱饵。平白无故的总是让我受罪。”
他当她看不清他那点小心思,如果她不在这里,只怕千代无影也不是那么容易就放下戒心。
云轻旭狠狠地点着她的额头:“我又找不到她,当然只能跟着你了——她这么死心塌地的要杀你,凡是你在的地方,她肯定会出现。”
成青从地方拾了根稻草,说话间就咬了上去:“一个胸无大脑的女人,竟让大名鼎鼎的苍梧将军费了这么多的事,呵…”[br/]云轻旭皱着眉,把她嘴巴里的稻草狠狠拔掉:“如果不是你,谁用费这些心——你说你好好的,身边男人也不少,怎么就偏偏去抢她的丈夫?”
成青有点心虚,却还是死要面子:“谁让那个男人——长得俊了?”
云轻旭扁嘴,头疼的揉揉额头,成青却一头闷进他怀里:“哥。我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
“我想回离城。”
她的声音闷闷的,沉在他心里,隐隐听去,竟还带着一股子的委屈的味道。
云轻旭的心狠狠地拧了起来,他抚着她的头发,痛惜道:“不回家看看?”
成青狠狠地揪住他的衣襟,似强硬又似坚决的声音传出:“不!”
云轻旭叹口气,也不做计较,只轻声道:“那等到千代无影归案,我跟你一起回去。”
怀中人模糊了语气:“我现在就想回去——我想莫忧了。”
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突然间就想离开,这念头来的如同当初她想回到帝都一样强烈,隐隐之中,她有一种不详的感觉,如此堂而皇之的攻占了她的全部心神,尽管她从来不相信女人的第六感,可是敏锐的神经却不容许她逃避这不详感觉的事实,如果再待下去,事情恐怕真的会一发而不可收拾。
轩辕寂晨在高烧三天之后的傍晚终于退了烧,在他身边守着的莯兮见他醒来,皱着的小眉头当即舒展,一双大眼睛也弯成了月牙儿,高兴的直让福伯去找了贺兰寧,自己则十分乖巧的为自家父亲倒了杯水,可是轩辕寂晨睁开眼之后,看见莯兮,再看看一旁守着的御医和几个下人,以及空荡荡的房间,眼睛却又重新闭了回去,偏头转向里床,不论莯兮怎么怎么唤他,都不曾搭了一句话来,差点把小丫头给逼出了眼泪,闻讯而来的贺兰寧看到这幅景象,怔愣之后,忙去哄起了小丫头,挥手让其他人下去,煎了药来,然后皱着眉头,对着床上的人说了一句:“这么大的人了,闹什么脾气。”
成青的事,她是知道的,十三非常好心的告诉了她,并且还特意的一番添油加醋,她当时听了,只觉得满脑子的不可思议,眼前这人,也知道什么叫做感情么——
竟然还为了一个相识不长时间的女子,在御书房外跪了整整三天。
呵,他那个胸膛里,也有一颗叫做心的东西么。
简直是荒天下之大唐,滑天下之大稽。
莯兮扯着贺兰寧的袖子,连声问父亲是怎么了,贺兰寧安慰她没事,并让苋嬷嬷把她带了下去,好生照看,自己则接过下人煎来的药,坐到他床沿,推着他,可床上的人却依旧一动不动,贺兰寧拧起秀眉,把药往床前案上一放,骂道:“你这发脾气是给谁看?”
轩辕寂晨沙哑的也有点闷声闷气的声音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出去!”
贺兰寧登时气上心来,瞪着他狠狠说着:“你以为我愿意呆在这里,要不是…要不是因为姐姐,谁愿意来管你的死活!”
轩辕寂晨蓦地睁开双眼,腾的一声坐起身来,眼中阴霾尽显,瞪着贺兰寧,指着房门,一字一顿的说道:“出——去!”
贺兰寧冷笑,对他紧迫的想要杀人的眼神视若无睹,重新端起药来,递到他眼前,定定的看着他,轩辕寂晨被她看的恼羞成怒,一个挥手,药碗就被他挥到地上,顺着榻阶滚滚而下,药汁洒了一地,贺兰寧也不在意,径自对着门外吩咐:“再端一碗药来。”
轩辕寂晨看着她的眼神愤怒的想要杀人,而贺兰寧却对此视若无睹,瞥着他闲闲说道:“你想摔,尽管摔,府里的碗多的是。若是摔完了,大可再买一批进来——总不会委屈了王爷。”
“你——”轩辕寂晨一口气闷在心头,气血不畅,眉头皱起,一手紧紧捂着胸口,贺兰寧一见,眼中的担心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如常,张口就是教训:“身子不好还逞强,活该受这些罪。”
轩辕寂晨气极,怒道:“纵使本王死了,也不须你们任何人来操心!”
贺兰寧一声冷笑:“王爷何必自作多情,没有人有那个闲心来管王爷你的死活——若不是我在姐姐灵前发过誓,不会那么轻易的让你如愿去死,如今,你早该就下了十八层炼狱!”
“你也活该落得今天的这个下场——一切都是当初你对姐姐无情的报应!”
轩辕寂晨怒极而笑,仰面又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眉头蹙的死紧,突然就吼了一声:“滚出去!”
贺兰寧瞪他一眼,起身,正遇到端了药来的一个新来的小丫头,不懂得规矩,莽莽撞撞的就进了来,贺兰寧厉眼一扫:“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那小丫头被她一吼,手中药碗“哐当”一声落了地,顿时吓破了胆,慌忙跪下请罪,贺兰寧挥手,早有下人进来收拾了,连同把那小丫头也喜饼拖了出去。
她也想就这样离开,最好永远也见不到这个让人恨到骨子里的男人,在他身边多待上一刻,过往的一切就不可抑制的全全出现脑海,那个美丽绝伦的女子,以及在一片灰烬之中被烧的模糊难辨的尸骨,在她的思想里,形成了最最鲜明的对比,几欲灼疼她从不知是何物的理智。
她的目光落到男子的脸上,那抿的死紧的双唇刺疼了她的眼,她记得,在遥远的再也回不去的过往里,她也曾经如此痴迷的爱过这个男人,自小千宠万爱,向来眼高于顶的她,对于那些穷献殷勤的男人从未有过好感,可在十五岁的那一年,她随父亲进宫,庆祝太后的寿辰,第一次,看见了他。
那是他再次凯旋归来,一身戎装衬得他越发的淡俊高贵,在那群围着他笑语不断的丝毫不亚于他的皇子里,却是显得更加出众。
清俊淡华,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爽朗,就在那一瞬间,竟再也让她移不开眼睛。
可他向来不被太后所喜,他听父亲说起,好像是因为他的母亲,俪皇贵妃的缘故,那个女人,被太后责为妖媚狐子,祸乱朝纲,更重要的一点是,太后娘娘怀疑他的血统。
穆王七岁才回归皇室,自此受尽荣宠,而在他回来之前,人们知道的仅仅是一个失踪多年的被遗忘许久的易王的小世子。而太后,出身楚氏家族,向来看重血统。
也因此,云府失踪了十二年才回来的三小姐,自然也入不了太后的眼。
她记得那一天,轩辕寂晨带回了他自北疆俘获的战利品之一——失踪多年的透雕龙凤花纹玉枕作为庆贺太后的寿礼,那在所有臣子送上的礼物中可是最出彩的一个,可是太后却只是淡淡的瞥了一眼,就命人收下放进库里去,脸上的表情很明显的告诉所有人,她不待见这个孙子,而轩辕寂晨,却也是没有在意,送上寿礼后,就一句话也不说,径自告退,出了宫去。
而他们真正意义上的见面在于那一次秋季狩猎。她贪玩,在皇家狩猎园里乱跑,而他执箭勒马,险险误伤了她,她想,她这一辈子怕都忘不了那一天他看着她的眼神,如此柔情,如此魅惑,直要把人的心魂都吸了去。她那时年少,豆蔻芳心,看着他伸过来的手,久久都不能从羞怯中回神。
他们就这样相识了。
他对她很好。关怀备至。
所有人都说他们是一对金童玉女,天作之合,就连她自己都以为,他们会像天下所有的有情人一样,终成眷属。
轩辕寂晨曾经告诉过她,等到她长大,他就会风风光光的娶她进门,他要让天下所有的人都来见证他们的婚礼,他要让她做一个千人羡万人慕的穆王妃,然后,生下一大堆白白胖胖的小子们——
可世上总有很多让人想不到的意外。
那个女子的出现,打乱了本就平静的一切。也让他们的感情,走向了终点。
就像她没有想到曾经对她信誓旦旦的轩辕寂晨会爱上那个女子一样,她也没有想到,她竟然也和那个女子成了无话而不谈的至交好友。
那是个让人跟本恨不起来的女子,如此美丽,如此多情,如此特异。可却又是如此不幸。她曾经的怨气,以及她和轩辕寂晨两年的感情,也全在那个女子的不幸中,全全消失不见。
她以为他们两个就那样结束了,可谁又想到,一个无情,一个狠心,燃起一场大火,也燃起了那满室的素红。
她突然就笑了,想想当初有多可笑,当她听闻陛下下旨赐婚与她和轩辕寂晨的时候,她反抗的决绝,竟与当初,那个女子拒婚的反应,如出一辙。
也让人感到寒心。
可不论是谁,终究没有逃的过命运的捉弄。
如果没有那个女子,他们两个成婚,理所当然,天经地义,可因为当中出现了那么一段可笑的插剧,他们的婚礼,就变得如此荒诞。
带给她,满满的耻辱。
她看着躺在床上似是睡着了的男子,突然一阵心酸,她上前,为他盖好被褥,然后,就转身决绝离去。
黑夜降临。
房内灯火摇曳。
自是一夜无事。
然而,第二天,日上三竿时,管家福伯跌跌撞撞的摔进爅卿院,顿时惊醒了轩辕寂晨——
兮兮遭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