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故人归来 曾经沧海1
第三十一章 故人归来 曾经沧海1

“木易巳。”

被唤之人惊愕抬头:“你……”

成青却是笑了笑,并不理会,转身就走进了监房,伸手,解下黑色的衣袍,露出那一身白色衣衫,他看了看牢房之内的东西,皱着眉头,无奈的堆了写干草,将那黑衫铺了上去,展开,拍拍手,就那样躺了下去。

他突然觉得不对,偏头,就看见方柘目瞪口呆的模样,还有牢房之外,巳的探疑,他装模作样的感慨了一声:“这穆王府的地牢,滋味还真不错——木易巳,上锁哪。”

巳却是愣愣的站在那里,看着他,动也不动——

木易巳。

是了。

他是叫木易巳——复姓木易,单名巳。

可他的姓氏,除了主子,根本就没有其他人知道。

就连他自己,也常常忘记,原来,木易还是他的姓氏。

可这个人,不仅唤了出来,还唤的这般自然,似乎他的名字从他的口里出来,是如此的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你到底是谁。”

成青闭着眼,唇角扯起一个别有深意的弧度,听听,这人,哪怕是在质问他人,也是这一种平静的如死灰一般的语气——

木易巳见他不曾搭话,微微皱眉:“你到底是谁。”

成青抬手打了个哈欠,又重枕回了头下,舔了舔唇角,竟是要这样睡了过去。

木易巳握着长剑的手紧了紧,顿时沉了声音:“你到底是谁。”

成青翻了个身,留给他一个背影,一声咕哝传来:“吵死了。”

木易巳一愣,向来不知怒为何物的他平生第一次对一个仅仅见了一面的人生了怒气,却偏偏被他隐隐传来的平稳的呼吸给憋在了心头,半点也撒不出来——

他知道,这个人,肯定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刚刚看见他的时候,他是愣着了的,那初看之下,扮相,语气,眼神,甚至一举一动,都让他以为,那是另外一个自己——

若非对他熟悉至极,定是仿不出来的。

如果不是他的身形太过单薄,他们若站在一起,只怕主子,还有他的兄弟六人,也是认不出来的。

可他的记忆清清楚楚的告诉他,这人,他是不认识的。

他又看了一眼成青的背影,知道他若不愿,他再如何去问,定也是没有结果,他记得有个人说过,永远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一件不可能有结果的事情上,那是对于智商的莫大侮辱——

方柘看着渐渐离开,随着监门“哐嘡”一声被关上,他忙不迭的奔到了成青的身边,蹲下身来:“公子…”

他才不相信这人真的睡着了——

“嗯。”

方柘听着他淡淡的语气,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犹豫了半晌,也未曾吐出一个字来,成青不曾睁眼,却像是能够看透他的心,道:“你无需自责。如今这样,我早有预见。”

方柘苦笑一声:“但总归是我和苑儿连累了公子。”

成青懒懒的抬起左眼皮,瞥了他一眼,又闭了回去:“我早就知道穆王布下了局,不然,我也不会走这一遭。”

什么?

方柘睁大双眼,惊道:“公子……”

成青静默了半晌,似是要睡着了一般,方柘盯着他的背影,突然就听得他含糊不清的声音传来:“如果在短短的几天之内,穆王府四入夜贼,仍然不能惊得皇帝陛下莅临穆王府,那轩辕寂晨,也就枉受了这么多年的荣宠。”

方柘一愣,竟再也说不出话来。

而成青,也真的睡了过去。

一夜无话。

当成青醒过来的时候,地牢之外,早已是日上三杆。

他揉了揉依旧惺忪的睡眼,伸展了一下四肢,舔舔双唇,无意识的唤道:“莫忧。什么时辰了?”

空气沉默良久,他疑惑得皱起眉头,继而伸展,半晌猛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有点无奈的骂道:

“我这脑子!”

他睁开双眼,朦胧的朝四周扫了一圈,视线就突然定格——

成青挑起眉头,慵懒的坐起身来,一副放荡不羁的模样:“哟,这不是六爷吗。这地牢里是吹了什么风,把您给刮来啦。”

他暗暗骂了自己一声,竟然给睡得这么死,连有人来都未曾发觉,幸亏这是穆王府,要换了其他的人,他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呢——

唉,莫忧要是知道了,定又要骂他了。

他朝四周看了一眼,正看到方柘站在墙角对他挤眉弄眼,手指指指轩辕寂晨,又竖起一根手指,狠狠地晃了晃,他看得满脑子迷糊,不懂是何意,就看得方柘无声慢道:

“来了一个时辰啦——”

他顿时也无声的“哦”了一声,又把目光投向轩辕寂晨,却撞进他阴鸷的眼眸里,顿时愣了一愣,竟怔冲起来。

轩辕寂晨非常生气,可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这股气究竟是为何而生,他只是觉得,这个叫成青的,看见他,竟然没有一丁点儿恭敬的样子,还在他眼前和他人堂而皇之的挤眉弄眼——

这简直是对他穆王殿下高贵尊严的莫大侮辱——

“把他带出来!”

成青甩开木易巳推桑的手:“拜托,大哥,我自己会走好不好——这地方机关重重,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木易巳收回手,不动声色的紧了紧,机关重重?也不知道昨晚是谁毫发无损的就进了来?

爷说了,这穆王府的地牢机关,可要好好的改进一下了。

这不就是在说,这是他们这些做手下的,严重失职吗——

“公子请。”

他用了敬语,并且语气也是恭恭敬敬,成青回头看了看他,似是很满意的点头,道:“你也是个聪明人。”

木易巳面无表情:“借公子一句话,聪明人从不长命。”

成青笑道:“那是因为他们永远不知道,聪明该放在什么地方。”

木易巳微微抬眼,深深地看着他,成青也毫不回避的迎视,他垂眼,道:“公子请。”

成青眯眼,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出了监门,看到轩辕寂晨正负手站在那里,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他,他扬眉,走了过去:“六爷有何事,要找青来独谈?”

其实,他知道的。

轩辕寂晨会来,也是在他的意料之中的——

“昨晚来的人,是你的同伴?”

他没头没尾的话并没有让成青感到奇怪,轻轻一笑,睨着他道:“如果我说不是,六爷信吗。”

“当然不信。”

成青耸耸肩膀,“所以了,六爷又何必问呢。”

轩辕寂晨抿唇,看着他的眼中带着揾怒,昨晚,他甫出地牢,就听得下人来报,有人潜入王府,莯兮遇袭——

他听了,当下大惊,连让人把张苑送回去都懒得吩咐,就施展轻功,往莯兮那里赶去。

那是个很厉害的刺客,武功高强到连他也感到心惊,手法诡异到连连挫了他手下那血影六人,若非他及时赶到——

就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就要失去他的女儿。

莯兮受了很大的惊吓,抱着他,紧紧的咬着唇,却是不肯哭出了声,他陪了兮兮整晚,一直到天亮才离了开。

然后,他去找了那个女子。

却不曾想到,竟从她的口里听到那样一句话来。

“你昨天跟她说了什么?”

成青捏了捏耳角,问:“什么?”

他听得清了,却佯装没有听见:“六爷刚刚说什么?”

轩辕寂晨抿唇,眼神一厉:“你到底是谁!”

成青淡淡笑了一声,看着他的眼神分不清是何种情绪:“六爷这话问的好奇怪。青,自然只是青了。不然还能是谁呢。”

轩辕寂晨盯他良久,道:“我们以前,认识吗。”

成青掀起唇角,平静道:“青,从不识得穆王。”

“那你又怎么能够破得了我穆王府地牢的机关,又怎么会跟她说……”

说——

他的声音蓦然而止,眼中竟全是悲痛,却再也说不下去。

他昨晚带了女子走,本是想要惩罚她的,他纵不爱她,也不关心她,他抢了她来,也不过是因为她的那双眼睛罢了——

那么倔强,那么桀傲,带着一股子的不服输的味道,每每看到,总让他心底生出了强烈的想要征服的念头——

可她却突然冒出那样一句话来。

他记得,那个女子,仰着头,狠狠的瞪着他:

“你知道蔷薇花吗。”

你知道蔷薇花吗。

你知道蔷薇花吗——

那句话,直到现在,都在他的耳边一遍遍的回响,刺痛他的耳膜,割断他的神经,任以往泛滥的记忆迅猛来袭,勾起他早已埋葬在内心深处的嘶喊,痛疼来的如此庞大,令人无可抗拒——

成青探进他眼眸深处,为他的伤痛怔在那里,平静的眼神起了一丝澜漪,他强迫自己回过神来,别过头去,轻声问道:“说了什么。”

他看向他:“六爷,青和她说了什么。”

轩辕寂晨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抹痛楚,他低了下头,道:“没有——你为何要帮他们。谁会向你这般多管闲事。”

成青低哑的笑了一声:“闲事?或许吧。”

“闲来无事,便凑个热闹。”

轩辕寂晨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却见府内一个侍从快速跑来,来到他身边,附耳一阵低语,他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成青眼神一闪,眼中多了一抹笑意。

轩辕寂晨挥手让侍从下去,又看了他一眼,唤道:“巳。”

木易巳应声而出:“主子。”

“看好他们。”

木易巳看着他家王爷留下这样一句话就离去的背影,愣了一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时,成青来到他身前,似有深意的笑了笑:“木易巳,看好了,嗯。”

他皱着眉头,看着监门被成青反脚一踢,“哐铛”一声,晃了几晃,就慢慢的沉默下来。

方柘见成青被轩辕寂晨带走,不由担起心来,虽说他知道成青不是常人,不会任人欺侮了去,但这里毕竟是穆王府,而且还是穆王府的地牢,他本事再大,难道还能压得过穆王不成,俗话说——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哪。

此刻,见他回来,自是迫不及待的迎了上去:“你没事吧?”

成青一把推开他挡路的身体,又朝那干草上躺了下来:“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有事了。”

方柘听着他熟悉的语气,这才放下心来,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穆王找你,有什么事?”

成青扯扯唇角:“一个疯子,找另外一个疯子,能有什么事——尽说些疯言疯语,做个傻子罢了。”

方柘有些憨态的挠了挠头发,什么意思?

成青也不解释,径自闭他的眼,方柘便又问道:“那,他走了?”

“嗯。”

成青应了一声:“有贵人自近方来,他当然要出去相迎了。”

贵人?

方柘有点疑惑,这世上,有哪个贵人贵的过穆王,竟还要他亲身相迎?

他只觉得脑中有一条线,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出现,却迟迟理不清是什么,烦乱之际,耳边突然想起成青昨夜说过的话:

“如果在短短的几天之内,穆王府四入夜贼,仍然不能惊得皇帝陛下莅临穆王府,那轩辕寂晨,也就枉受了这么多年的荣宠。”

他突然睁大双眼,惊得说不出话来,成青抬起眼皮,懒懒的看了他一眼,好心为他解惑:“是了。”

“皇帝陛下来了。”

方柘吞咽了一口唾沫,犹有点不敢置信的问道:“你就这么确定?”

成青笑了一声:“除了生死,这世上,还没有我不敢确定的事情。”

方柘唇角一抽,这人,还真是狂妄!“公子四闯穆王府,就是为了吸引陛下的注意力?”

成青扯起唇角,“不是。我总有我的是要做。”

方柘一愣,全当他是推脱,也不多问,“那苑儿——”

“会有人帮她的,你尽管放心。”

方柘深深的看着他,眼里满满的尽是感激,他沉默半晌,终于问了一声:“公子究竟,为何要帮我?”

这话,他问过的。

那次,成青答他:“心血来潮罢了。”

他自是不信的。可也没有去问。他知道,若这人不愿说,他定是问不出来的。

可是今天,他又问了一次。

而成青,却依旧闭着眼,竟似熟睡的模样。

他叹了口气,转身,想要走回角落,才跨出两步,就听得身后一个模糊的声音传来:“我也曾经有过一个刻骨铭心的爱人。”

方柘转过身来,惊愕的看着他,成青睁开眼,直直的看着上方,道:“可我们这一生,终究没有办法在一起了。”

方柘愣在那里,心里一股巨大的忧伤袭来,就连声音都带了痛意:“她死了么…”

成青却又闭上了眼,似是默认了他的话。

方柘有点慌张:“对不起……”

成青却是不以为意:“你没事道什么谦。我也早就习惯了。这么多年,我一个人,不也照样过来了。”

方柘走过去,坐到他身边:“公子一定非常爱她。”

成青淡淡一笑:“爱与不爱,谁有说的清呢。这几年,我走遍大江南北,看遍世间百态,也见惯了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人,其中自然也不泛被称颂无数之人,可终究,再也找不到我们在一起的感觉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如今才懂得这两句话的含义。”

“可一切终究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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