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柘…”
蜷在角落里的男子身影顿时一颤,蓦地睁开双眼,眼前出现的女子让他感到一阵惊愕,几许喜色滑上心头,眼神却又突然黯淡下来,低头埋进臂弯,喃喃的声音有点无力:“又做梦了…”
张苑听在耳里,是心如刀割,泪水滑落眼角,痛声唤道:“柘。”
“柘。是我…”
方柘的眼睛慢慢的睁了开来,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女子,却是始终不敢相信,这地牢如此险恶,苑儿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够进得来?
张苑以袖拭泪,深情的看着男子,轻声道:“你若不离,我定不弃。莫失莫忘,两两相依。”
方柘的眼神渐渐柔和,迷离的像是被女子的声音带进了美好的梦乡:“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皆老。”
张苑心中一暖,喜极而泣:“柘。”
方柘的眸光顿时清明,这才确定出现在眼前的并不是什么幻影,而是实实在在的他的心上人——
“苑儿——”
他像受了惊吓一般跳起身来,却因为身子虚弱而晃了几晃,女子一惊,却又见他踉跄了几步,就来到了身前,两人隔着木桩,十指紧紧交缠,方柘难掩心中的恐惧,急急道:“苑儿,你怎么会来这里,谁带你进来的,万一被人发现,就……”
张苑忙稳住急躁的他,安抚道:“柘。”
“柘,你放心,没事,是你那个朋友带我进来的,没人会发现的,你放心好了。”
“朋友?”方柘有点惊疑,道,“什么朋友?”
张苑答道:“你不是认识一个叫成青的么——就是他带我来的。”
成青?
方柘一愣,继而松了口气道:“是他?”
张苑点头:“对。他现在就在外面。如果不是他带我来这里,柘,我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也不会知道原来你竟受了这么多的苦…”
男子消瘦的身影惹得女子一阵心伤,眼泪又流了下来,方柘心下一慌,忙替她拭去,强装了笑颜,却使得发白的面庞更加可怜:“别哭…苑儿,别哭。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一点事也没有…”
女子一阵哽咽,说不出话来,两人头抵着头,温暖相接,鼻息相闻,感受着这难得的温情,都是一阵沉默。
方柘轻轻抚着女子柔软细腻的脸庞,眼神微微伤感,唇抿了几抿,方压抑道:“你还好吗?他…对你怎么样?”
女子抬起头来,因他的话感到奇怪,却恰恰撞进男子痛苦的眸子之中,心里一明,一股怒气就涌上了心头:“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一把甩开他的手,后退了几步,痛心的看着他,方柘舔了舔干涸的双唇,被她带着怒气的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他别过头,嗫嚅了一声:“没有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
张苑冷笑了一声,带着无穷无尽的嘲讽:“没有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方柘,你何不把话说的明白,你的意思不就是我张苑,成了穆王的女人,理应享受着这天家宠爱,富贵锦身,受他人艳羡!”
“是——你说的没错,就是这样行不行!”
方柘沉默,唇越发的抿紧。
“我说错了?——方柘,这世上有谁比我更了解你。别人或许听不出来,难道我还听不懂吗。”
方柘转过头来,看着她:“他能给你我所不能给的。或许,从那天你找我开始,一切便该断了。”
断了?
女子突然想笑,却笑不出声来,哑着声音道:“我们之间近十年的感情,也能断吗。”
她重又执了他的手,柔情道:“柘,我刚才不是说,在这个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那你也该了解我的不是,我这一生,不求荣华富贵,但求白头相依。”
“你若不离,我定不弃。莫失莫忘,两两相依。”
“这是我们曾发下的誓言,你忘了吗?”
方柘感动至极,心里一酸,紧紧的握住女子的手,他怎么会忘,他又怎么能忘?
他抓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来回抚慰:“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皆老。”
女子落下泪来,却强装了笑脸:“我们会没事的。”
方柘苦笑不语,他们落到这步田地,还能有什么办法?
张苑看出他的失意,忙安慰道:“你那个朋友,成青,说会帮我们的,我们一定可以……”
“是吗?”
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传了进来,两人脸色一变,齐齐偏过头去,果不其然就看见轩辕寂晨刚刚进来的身影,身后正跟着血影之首的血巳。
轩辕寂晨看着他们二人紧紧交握的手,原本就黑着的脸越见阴鸷,声音里满满的全是寒意:“你胆子倒是不小。”
方柘拉了张苑一把,却碍于木桩的阻隔,无法将她护在身后,他看着轩辕寂晨,毫无惧意,倔强的眼神惹得男子一声冷笑:“带进来!”
两人朝他身后望去,却见两个青衣侍卫正推桑着一人进来,不由睁大了双眼,“成青?”
成青很没有形象的翻了翻眼皮:“没见过?”
他横了一眼身后推他的侍卫:“别碰我!我自己会走!”
那侍卫被他一吼,心中没来由的生了一丝恐惧,连连后退了两步,待站定,回过神来,想到这人不过是被他拿下的夜贼,不由面子挂了不住,正想回吼过去,轩辕寂晨瞥来一眼,他忙不迭的退了回去。
成青无视众人的目光,若无其事的整了整衣衫,然后看着方柘二人,漫不经心道:“抱歉。一时看呆了眼,忘了通知两位有贵人到访。”
看呆了眼?
什么意思?
成青摸了摸鼻子,好心解释:“素闻穆王殿下一向秀色可餐——”
方柘心头一愣,张苑眼角一跳,血巳目光一凛,轩辕寂晨的眼中顿时添了几缕怒气——
秀色可餐?
成青却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犹自接着说道:“人传貌赛潘安,今日一见,果是名不虚传。”
轩辕寂晨咬牙,狠狠道:“本王该谢谢阁下的夸奖吗!”
成青扯起一副笑脸:“如果王爷要谢的话,青没有意见。”
没有意见?
可他有——
“就是你,破了本王布下的的机关,将她带了进来?”
成青四周看了一眼,目光定格在他的脸上:“如果王爷还能够在这里找出第二个人的话。”
轩辕寂晨的双眸微眯:“你精通机关布局?”
成青很诚实:“不。一窍不通。”
男子眼中闪过一抹惊诧:“那你怎么进来的?”
成青摸摸鼻子,颇是无辜:“就这么进来的。”
就这么进来的?
轩辕寂晨一口气憋在了心头,颇为难受,他原以为这世上也就轩辕寂晟那个男人如此欠揍,想不到,今日竟然又遇见了一个——
其实,张苑想说,这个与穆王爷您关系非同寻常的叫做成青的人,以前来过这里…
轩辕寂晨深吸口气:“你想帮他们?”
成青挑眉:“有问题?”
穆王爷扫了他全身上下一眼,讥讽道:“你以为,你有这个本事,能把这两个大活人,从本王的王府给带出去?”
“不。”成青一本正经的摇头,严肃道:“我不认为我有这个本事。”
轩辕寂晨的眼中难掩轻蔑,却又听得成青道:“所以我从没想过要把他们给带出去。”
“我想,与其如此大费周张的救人,倒不如让王爷您自己把人给放出去。”
轩辕寂晨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当下不客气的嘲讽起来:“让本王放人?你说可能吗?”
成青不再搭理他,血巳上前一步,恭敬的唤了一声:“王爷。”
轩辕寂晨一愣,疑惑的回头看他,却在碰到他的眼神时顿时清醒——
是了,他的话太多了。
他从未和任何一个仅仅见过一面的陌生人有过如此多的话来。
成青,是第一个。
可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在适才,他刚刚见到他的时候,在碰到那人莫名的让人看不清是何种情绪的眼神时,竟会突然觉得,有一种无来由的熟悉感,来的那样清晰,浓烈的让他无法忽视。
他那样定定的看了他好久,如果不是巳暗中提醒,只怕他还回不过神来。
就是现在,他都沉浸在那样的感觉里——如此陌生,却又莫名的熟悉。
“前几次,潜府的贼人是你?”
贼人?
成青挠了挠后脑勺,才有点勉强的说道:“第一次,是我。今天,还是我,但是,第二次,我以自己的良心发誓,绝不是我。”
良心?
轩辕寂晨冷笑:“良心是什么东西?”
成青摊手:“我也不知道。”
轩辕寂晨横了他一眼:“来人——把她带走。”
方柘忙抓紧了女子的手,张苑看着正朝她走来的两个侍卫,往后退了一步,:“你们滚开!”
那两个侍卫被她一吼,倒是乖乖的停下了脚步,转身看了一眼他们的主子,轩辕寂晨示意他们退下,看着女子道:“你想让他死?”
成青不动声色的扯了扯唇角,这人,原来还是这么卑鄙。
张苑心下一惊,知道穆王不是在开玩笑,他这么狠辣的人,定是说的出,也做的到——
方柘急急的抓紧了女子渐有松意的手,有点恐惧的对她摇了摇头,他宁愿此刻死去,也不要眼睁睁的看着苑儿再次走进虎口。
轩辕寂晨眼中露出寒芒,阴涔着声音道:“那么,你的意思是,不顾他的死活了——来人!”
“不——”
女子急喊出声,“我跟你走!”
“苑儿——不行…”
张苑回头,情深款款:“柘。你知道,我不能看着你出事的。”她凑近他,抚着他的脸颊,轻声道:“你等我。”
她突然用力甩开他的手,趁他惊愣间,快速跑到轩辕寂晨的身前,看了他一眼,就向外走去。
那样的决绝,不留丝毫回地。
成青看着她倔强的背影,突然出声:“等等。”
张苑停下脚步,和其他人一起看向他,成青却看着轩辕寂晨,道:“六爷,我能否和她说几句话。”
轩辕寂晨挑眉:“本王为何要同意。”
成青淡淡一笑:“王爷为何要拒绝。”
轩辕寂晨深深地看着他,良久,才道了一声:“你是个聪明人。”
成青不可置否,道:“谢六爷夸奖。可惜——聪明人从不长命。青也不过一介愚夫。”
轩辕寂晨一愣,莫名的为他的话而皱起眉头,成青却早已扯了张苑去,附耳一阵低语,女子诧异的看着他,有点不可思议,成青道:“记住了?”
女子愣愣的点头,又看了他一眼,才抿了抿唇,强迫自己不要去看方柘乞求的眼神,决然而去。
轩辕寂晨看着成青,冷声道:“把他们关在一起。巳——你亲自守着。”
巳点头:“喏。”
成青看着轩辕寂晨离去的背影,眸光慢慢的冷凝起来,怔冲之际,就听得巳道:“请吧。”
他看了一眼被打开的监门,视线落在巳的脸上,那人,还是一样的面无表情,他轻声一笑,唤道:
“木易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