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中庭,亭前有一池塘,池塘里荷花摇曳,不时有清风渡,细听有蝉语绵绵。
她独自坐在亭中,望着水面波光粼粼,静影沉璧,却不知所想。
玉石桌上酒杯里半盏玉露映明月,她伸出纤白的手捏起杯身轻轻一摇,杯中月影,散成碎片,她嘴角一勾,仰起头,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小脸淡淡微红,不禁捂嘴咳嗽。
她看着酒杯呆滞了一会儿,又朝杯中倒满端起,不料冒出挺拔的身影将酒杯夺去,放在桌上。
男子绯红的喜服在她眼里显得格外的刺眼。
她眼神迷离,看着潘严允,嗫嚅道“兄长,你不在前厅招呼宾客,陪新娘子去,来我这作甚?”声音柔和慵懒,使人心生爱怜。
潘严允淡淡的瞥了一眼桌旁散落的酒瓶,面色平静,开口,“那你又为何不去前厅,而在这里独饮这么多酒,明明酒量那么差劲。”
潘伊然没有去理他,双手撑着石桌站起来,摇摇晃晃朝外走去,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潘严允冷哼一声,要去扶她,她毫不留情的将他的手推开,看了他一眼,“你,别碰我。”语气冷若冰霜,将人隔绝千里。
潘严允不知道是他所谓的好母亲强行把潘伊然留在这里的,说什么养女不配留在婚礼上。
他的母亲说:“晦气。”
潘严允皱眉,不由分说将她抱了起来,她无力挣扎了一番,可严允怎么会允许她反抗,她索性也不动了,闭着眼睛,静静的卧在他的怀里。
也只有睡觉的时候,她才听话,潘严允看着她的眼神不由变得温和,轻语道:“我送你回去。”
潘严允为她盖上被子,转身要走时,却见她将被子踢开,动作万分不雅。
她舔舔朱红的小嘴,喝了酒,浑身变得燥热,又伸手去扯衣领,锁骨微露在外,空气也变得干燥,潘严允喉结动了动,呼出一口气,快速将被子甩在她身上,吹灭蜡烛,走出去关上门。
外面的月光透过窗户使屋里微亮,散发着银白色的光辉,照在她微红的脸颊上,美若星辰。
潘伊然在睡梦中恍惚间眼中浮现一个人影,转眼就消失了,她不禁落下泪,轻声低喃:“爷爷,您再唤我一声陶陶吧。”
她像个小孩一般发泄着委屈。
十年前,潘伊然还不叫做潘伊然。
她再一次被小二从客栈赶了出来,谁推了她一下,手里的馒头应声而落滚到了他们的脚边,她惊慌的看着好不容易顺到的馒头被那男人漫不经心的捡起,却随手扔给了身后整日跟在他们身后摇尾巴的哈巴狗。
潘伊然吞了口唾沫,眼睁睁的看着哈巴狗"哈赤哈赤"的把馒头吃完,眼里渴望的光芒逐渐熄灭,甚至噙上一丝泪水。
这年头,世事淡漠,有的人活着,就是连狗都不如。
那群人嬉笑着走开,潘伊然这才从地上快速的爬起来,抹去眼角的泪,自己笑道,"不就是一个馒头么,我才不稀罕呢。"
虽然潘伊然嘴里这样说的,但她看着满天飞舞着的雪花,在她眼里分明是撒下来的馒头屑,张开嘴,落入舌尖上的是冰凉,麻木,无味。
她舔了舔嘴唇,找个角落蜷缩在一旁,将单薄的裙衫又拽拽,裹在身上。
为什么娘没有接她回家,她很听话啊,就在这里乖乖的等着啊。
潘伊然眼眶红红的,她将泪硬硬的憋回去,哭又能给谁看,谁又会怜悯自己一毫。
雪越下越大,她冻得发抖,手僵在那里,不断往手心里哈气,这时一件披风盖在她身上,她本来个子就小,这下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瞬间冰凉的身体变得温暖起来。
她抬起头来,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站在面前,老人递给她一块糕点,陶陶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警惕的看着他。
老人觉得好笑,打趣的问她“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不回家。”
潘伊然白了他一眼,“凭什么告诉你。”
老人站起身来,哈哈大笑,“那我问你,每天我都会来到这里,这些天就只见你在这里蹲着,你真相信你的家人会来找你?”
潘伊然毕竟只是一个八岁的女孩子,她的心里开始惶恐,听见老人这么说,她不敢决定一切,什么都是未知,也许在她心中,穿着素青衫的妇人,已经离她而去了。
她双眸暗淡下来,小声嘀咕“我叫陶陶。”她顿了顿,眼睛一亮,声音有些哽咽,“一定是我太淘气了,娘就不要我了。”说完这几天的委屈一并发泄出来,泪珠像溢出的泉水止也止不住。
他伸出大手擦去她眼上的泪,嘴里轻吐:“《诗经·王风·君子阳阳》有一句是
君子陶陶,左执翿,右招我由敖。其乐只且!”
声音悠扬,沉稳,似陈旧的古钟从那幽幽小径缓缓传来,使她警惕、害怕的心不由放松下来。
潘伊然不再哭,迷茫的看着他,他说的她完全听不懂。
他笑笑说:“你的名字可是来自君子陶陶,陶陶的意思是让你快乐,不是说你淘气,你不要去怪你的娘,也许她是有苦衷。看我们有缘,以后你就叫我爷爷。”
潘伊然点点头,酥软的声音念道:“君子陶陶。”眉毛一弯,哈哈大笑起来……
“陶陶,爷爷带你回家。”
雪花化作梨花,簇拥在他们身边,眷恋着这抹温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