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起，阿言在为我梳妆。

我凝视着镜中脸色有些苍白的自己，觉得陌生起来。突然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人怎么能自己成为自己的局外人，成为旁观者？亦或者，这些都只是梦，没有这世的情，也不曾有那两世的劫，我只是还在梦中不曾醒来？

可我又清醒的意识到，那眼里的哀伤怎会在梦中看的如此清明。这些都是真的，我和沈容已有两世情劫，而今生，又是一个劫。

也许是我执念太深，才会三生痴缠；若这一世，我选择放手，是否我们就会至此缘尽？可我要的，真的只是这样的结局么……

“姐姐，王府的小王爷萧楚凌来登门求亲了！”碧桃推门进来嚷道。

“你说什么！萧楚凌？”我大惊失色，连忙站起身问道。

碧桃神色凝重的点点头。

我颓唐的坐下，浑身无力，喃喃道：“萧楚凌竟真的来提亲了……”

因为碧桃，我和萧楚凌的相遇并不算美好。

十三岁上元节那天，我带着九岁的碧桃偷偷溜出府来到河边放河灯。

河两岸的人脸上洋溢着欢笑，将心愿写在河灯上，慢慢放入水中。河面平静无波，河水向下蜿蜒缓缓流淌。河面上河灯中央点燃的灯芯倒映在水中，与河水交相辉映，似星光点点，很是壮观。

忽然，一盏墨色没有点亮的河灯停在我们脚下。

碧桃弯腰一手将它拿起，对我兴奋道：“姐姐！看过红的河灯，青的河灯，白的河灯……黑色的河灯还真是第一次见，灯芯都没有点。”

我笑道：“小桃子，你这样将别人许愿的河灯从河里拿出来不太好吧，赶快放回去。”

碧桃点点头，看着河灯上朱红的小字道：“等我先看看这个黑心人在黑芯河灯上许的黑心愿望再放回去。”

我正被她的绕口令引的发笑，突然一个少年大步走来，一把揪住碧桃的小辫子道：“你说谁的愿望是黑心人在黑芯河灯上许的黑心愿望？”

我一瞧这阵仗，知道碧桃无意间惹了个难说话的主，就想上前道歉，谁知我还未走近，他就用力一把将我推坐在了地上，我手掌撑地，手腕震得生疼。

我强忍着痛抬头，碧桃已手脚并用和他撕扯了起来，他一手揪着碧桃的辫子，一手躲避着碧桃的厮打，恶狠狠道：“快给我道歉！”

我爬起身，急切的将他推开道：“君子动口不动手……”谁知话还未说完，就听他见“扑通”一声掉进水里的声音。好在河水不深，他挣扎了几下又爬了起来，浑身湿透。

碧桃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成了黑心的落汤鸡！”

我闻言，忍不住“扑哧”一声，他黑着一张脸站在河中，过了一会儿也望着衣发凌乱的我们笑了起来。

我和碧桃带着他来到姜府换衣服，我爹本是一脸怒气的过来，谁知一见他就吓得六神无主，忙弯腰作揖道：“萧小王爷怎得来鄙人府里了！”又转过头对我和碧桃怒道，“看看你们俩，成何体统，还不让小王爷下去更衣！”

我和碧桃一听，吓得赶紧对萧楚凌做了个“请”的姿势，萧楚凌嘴角勾起，满意的看了我们一眼，大摇大摆的由人领着去更衣了。

他一走，我爹又是将我和碧桃大骂一通，这时萧楚凌换好衣服走过来，悠闲道：“姜老爷莫生气，气坏了身子就不好了。”

我爹一听他这话，立刻眉开眼笑起来，我和碧桃相视一眼，碧桃冲着萧楚凌偷偷做了个鬼脸，我隐忍着笑意看着碧桃。

再次见到萧楚凌是在一个夜晚。我闭着眼静静的躺在床上，又一次难以入眠。

府上的人房中蜡烛都早已熄灭，想必都已睡下，四周悄然无声之时，我忽然听见东西摔碎的声音。

我悄悄爬下床，打开了后院的门。只见萧楚凌一身酒气的坐在我家后门的石墩上，身旁放了几小坛酒在地上，地上有几块酒坛的碎片，他手上也拿着一坛，背影在白晃晃的月光下，显得有些落寞。

他半醉半醒的跟我倾诉着内心的痛苦。他爹有四个儿子，三个文韬武略，是他爹的得力助手，一个整天游手好闲，不问正事。萧楚凌就是后者。他爹不懂他，甚至连他娘也不体恤他，整天为他恨铁不成钢而伤心落泪。今日他娘又缠着他说教一番，说让他娶个有利前途的达官贵人之女，好日后相助于他。他不肯，便与他娘大吵一通，买了几坛酒坐在这里借酒浇愁。

我看着他难过，我心里也很难过。他难过有他的理由，而我难过却没有理由，我甚至不知我从何难过。虽然及笄之后的记忆带给我的远不止难过，但我却宽了心，因为它终于真实了。仿佛一片落叶总算找到了根。

我讲着我无厘头的难过，陪他一起喝酒。那是我今生第一次喝酒。

后来萧楚凌就变得和现在的沈易一样，三天两头往姜府跑，直到有一天说要娶我。

我笑道：“我不到双十年华是不嫁人的。”

我以为寻常人家的女儿十五六岁就早嫁作他人，他若要娶我，可得等七年。

两年后，我跟着娘离开京城，自己都不知何时能回来，却没想他真的会等我。

可是我已经想起了沈容，遇见了沈容。若我那时就知道沈容的存在，我是定不会轻易玩笑的，莫说七年，七十年的玩笑也开不得。

因为沈容在我心里，玩笑就变得同许诺一样沉重。

我步入正厅，看见厅里摆满了聘礼，刺眼的大红映入眼帘。

四年不见，萧楚凌长高了，脸上棱角分明，五官深刻，再不是曾经少年的模样。

他见我进来，勾唇一笑，眼里有些促狭的意味，似想看看我对入眼所见的反应。

我怔怔的立着，不知怎样开口。

他走近我，身体微微向前与我对视：“月荷……你是否该嫁了？”

我撇过头，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拒绝。

沉默片刻，我下定决心，转头看他笑道：“萧楚凌，你莫忘了，我还有半年才满双十。”

我决定为了沈容，再逆天命强求一回。若半年后依然如此……我便嫁了。

他微微一愣，随即又是一笑：“……好，那我便再等你半年。”

“若半年后我想嫁给别人呢？”

与其这样，不如不等，我也可以少欠些。

他眼里闪过惊鄂，似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伸手托起我的下巴，缓缓道：“我不会让你嫁给别人。”

“若我心意已决呢？”

好像明白了什么，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你若心意已决……我也不能勉强你什么，但我希望，你半年后选的是我。”

“既已明白，又何苦再等。”我苦笑道。

“你心中所想，亦我心中所想。”

他深深看我一眼，又恢复了以往的风流不羁，勾唇一笑，将衣摆一掀，摇扇坐下。

“先把聘礼带回去，给姜小姐在库房存放好，半年后还要用的。”他摇扇吩咐道。

下人们一脸错愕的纷纷将聘礼收起。

“月荷，我过两日再来看你。”走的时候，他将脸凑近我的耳旁轻轻说道。温热的气息让我的脸微微发烫。

我伸手将他推开些，他抓过我的手把玩道：“千万别乱跑。”说罢，嘴角扬笑，袖子一挥，背过双手带着下人离开。

“还真是狂妄！”看着他的背影，我不禁笑道。又渐渐沉默起来，半年后，我和沈容会有改变么。

“月荷姐姐，你拒绝那个小王爷了！”我一跨进别院，李子延从凳上站起来问道。

我白了他和旁边的碧桃一眼：“你们两个不都看见了嘛。”

李子延挠着头发心虚道：“你都发现了。”

碧桃“嘿嘿”一笑。

我看着李子延和碧桃无奈的摇摇头。

刚刚他和碧桃躲在正厅门外向里张望的脑袋都露了大半个，我不想发现都难。果真是两个狐朋狗友。

“你娘怎么样了？今天吃东西了吗？”

“没有……恐怕快不行了。”李子延低下头轻轻说道。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怎样安慰都是错。告诉他别担心是错，告诉他节哀顺变更是错。

“那个小王爷说等我半年……”我想转移话题。

“真的吗真的吗？”

李子延立刻忘记了悲伤，碧桃也一脸兴奋。

当然是真的，只是我并不希望半年后嫁的真是萧楚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