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过秦王府的檐角,无垢正立在库房前清点成捆的麻布,指尖抚过粗粝的纹理,陇西,该很冷了吧。
“殿下,三百领冬衣已缝妥。”女官身后整齐堆叠着冬衣短袄,内里的毛絮压得紧实“还够做多少?”
“加上东宫送来的粗麻布,还能再做三百领,只是毛料尚缺百斤,若是冬衣薄些或许…” “拆了府中所有波斯绒毯。”无垢截断话头,在阿绣耳边道“我记得嫁妆单子里好像有十卷骆驼绒毛料。”
阿绣急忙按住无垢道“那可是长孙大人当年在胡商处重金采买的!” 无垢下颚朝向库房“取出来,一并补给给前线将士。”
无垢退回了惜容献的五席雉头裘“百只雉鸡才得一席雉头裘,太铺张了。”韦氏和燕氏送来的首饰器物也给退回了,无垢独留了阴氏这双手。阴氏说的恳切“妾乃罪臣之女,身无长物,唯独双手奇巧,做得好针线。”
无垢临走时,嗅到阴氏身上七云香的气息,又回头对她说道“针脚可要能抵住刀风,要像你袖口图腾这般细密。”
秦王府密室里,房玄龄杜如晦二人研制的飞火鸢试飞成功,在昏暗密室墙壁上留下一段硝火灼过的印记。“命他二人在别院试给我看!”
转过九曲回廊,别院中火光四射,飞火鸢正在半空盘旋着撞在墙头,房玄龄手中火折子还冒着烟,杜如晦的幞头被燎焦了半边,房玄龄盖好火折子行礼道“殿下,院中狭小,飞火鸢若顺风可飞三里地,遇阻则燃,若能用在敌军粮草上…”
“即刻递交请见书,请门下省尽快审交!”
五日后,李渊的寝殿还笼罩在薄雾中,无垢捧着鎏金木匣跪在殿外,“秦王妃,进来吧。”开门的竟是昨晚伴驾的尹氏,如今已经是李渊的尹婕妤。
无垢脚踏进殿门时,尹婕妤抬手虚拦道“我虽品级不如秦王妃,但王妃向我行肃拜礼也不为过吧。” 无垢脚下一停,手覆上六个月的孕肚,又朝阿绣看了一眼,阿绣便躬身举起秦王鱼符阻在尹婕妤面前。
李渊披着玄色大氅从屏风后边走边道“你身子沉,别跪了。”无垢便屈膝行礼后递上木匣道“儿媳谨献秦王府参军房玄龄制飞火鸢十具。此物内藏机关,可逆风翔于三里,遇阻则燃,若能用于战事…”
李渊眯眼听着,一手拿着图纸,一手反转着研究木鸢下的硝石,“二郎好福气,府上有如此能人,怪不得前日听莲君说秦王府近来冒火光。”他枯瘦的手指敲打着图纸上“说说,想要朕如何赏赐?”
“秦王府备下一批冬衣,儿媳请求将此物一并送往浅水原,盼二郎早日平定陇西。”无垢额间花钿映着清晨未撤的烛火,李渊即刻便应下。
厌翟车外,无垢听得窗外杜如晦低声问“殿下怎知陛下不追究私造军械之罪?” 房玄龄答道“陛下怕的不是造军械,怕的是这军械从秦王府直接飞到浅水原。” 无垢反拿扇柄敲一下窗棂,二人急忙住口。
五日后,圣人赏赐到了秦王府,李渊赐给房玄龄的翡翠笔洗和赐给杜如晦的犀角杯上均刻有'诚'字,而赐给秦王的错金夔纹镆铘剑,剑脊刻着《宥坐》言曰'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赐给无垢的九鸾衔珠步摇,鸾目嵌着的东珠一左一右分别刻有'慎、盈'二字。
无垢伏拜谢恩,心想这些诫言,其意若何?到底是父皇忧虑世民掌玄甲而震主,还是东宫忌惮世民将功高,谗语动天听呢,大唐尚不安稳,世民征战在外,他们就这般进言了?
深秋的陇西的黄沙卷地,世民勒马在浅水原北坡,明光铠上凝着薄霜,远远看着折墌城头'薛'字大旗,突厥良马嘶吼声震得胯下同为突厥良种马的白蹄乌频频刨蹄。
“元帅,北坡的草更是稀了,人能抗,马匹不行啊。”段志玄的马蹄来回颠步,世民手中缰绳骤紧“庞玉那一战,箭矢用尽,众将士持陌刀接战,硬是抗了宗罗睺铁骑七日,草稀了如何?我就不信薛仁杲那儿的冬日还能长出草来!”
营帐中炭火噼啪,世民解下沾了雪籽的狐裘,目光扫过帐中诸将“什么消息。” 窦轨在沙盘山道处插上小旗道“斥候探得三日内突厥将有三百马匹经此道至薛军大营。”
世民马鞭点着粮道“突厥战马好是好,唯独马腿不着甲,宗罗睺曾率数十支百人队,昼夜不息劫掠我军粮道,此袭扰类似突厥惯用作战方式,庞将军,你率步兵押送伪装粮队,当薛军劫粮时,伏兵以链锤钩镰枪专砍马腿。”
侧面挂起的羊皮舆图,世民的马鞭指向萧关“梁将军,突厥往来必经此道,你在此筑烽燧十二座,昼放狼烟,夜举火炬,断了薛举的补给!”
“报!宗罗睺率八百骑兵曳落河冲阵!”斥候话音未落,世民执起凤翅盔边走边道“其他人去安排吧,段志玄,带上一百人跟我走!”
薛军的重甲骑兵如洪水般突进,人马皆批锁子甲,两翼轻骑箭雨如注,世民随精铁盾墙前行,至敌前夹紧马腹,白蹄乌如玄电贯入敌阵中,薛军的将领张贵手中长矛如毒舌般划过世民颈部,他侧身时马槊将翻挑的长矛压住,两马相错时世民猛收槊柄,带得张贵手中长矛险些脱落,虎口震出裂伤,听得张贵吼道“好小子,手劲儿不小啊,再来!”
张贵驾马回身,长矛直指白蹄乌双目,只见偏处一道急箭射来,世民压低身子,贴鞍避过了箭簇,白蹄乌前胸却被长矛刺中,马儿立蹄嘶吼,长矛再次朝马腹而来,张贵势在必得,大喊“活捉李世民!” 槊锋顺势自上撂下,张贵的长矛应声断作两处,世民冷笑道“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段志玄策马而过,手中马槊横扫而去,张贵后仰躲过,世民前行马槊挑中他的铁胄惯力把他带落马,张贵甩下手中断矛,掣出腰间弯刀旋身劈斩。
世民调转马头,弯腰时刀光贴面掠过凤翅盔上的翎羽,马儿疾驰几步世民快速回头,张贵已上马再次袭来,即到面前,他忽然跳下马持弯刀飞身上前,世民忽而夹紧马腹冲上前,槊尖直接洞穿张贵护心镜。
“大唐秦王李世民在此!”世民挑飞张贵铁胄,槊尖挑着那顶缀狼尾的铁盔高举过顶。
营帐中段志玄说着世民马槊破长矛的英姿,唯有无忌却捏紧茶杯的指节发白道“跟你说了多少遍?迎战便迎战,偏要单骑撞进八百人的矛阵!”世民倚着虎皮毯,擦拭着槊尖的血渍,铁光映得他眉峰如刀,李宝圆场道“典签,元帅十六岁就在雁门救杨广,几十人就击败甄翟儿救陛下…”不等李宝说完,无忌忽地起身,撞得案几摇晃“你不仅是主帅,你还是大唐秦王,若真有个好歹…”后半句哽在喉头,粗陶茶盏重重置于案上。
世民笑着将兵法丢他怀里道“将者,智信仁勇严,项羽巨鹿之战亲斩数十人,霍去病千里奔袭匈奴王庭,吾非好险,唯不摧锋陷阵,诸军安肯效死?” 他起身走到无忌身侧,拍了拍他道“走,巡营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