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饮下半碗青蒿汤,世民身子猛地向前一倾,一手紧攥住无垢袖口,黑红色血沫喷入青铜药碗中,无垢忙托住他后背轻拍,“热…”中衣被粘腻的汗水浸湿,褪去上衣才见世民被层层叠叠湿透了的血色麻布绷带裹身,拆下绷带更是新伤旧伤交叠,背上新愈的箭疮,本该结痂的皮肉又因冷热交替的汗水浸得发脓,肋间三寸长的刀伤又渗出血珠。
无垢咬着下唇,紧着眉头不让眼眶中泪滴滑下,“八千精骑…”世民猛然呓语又靠在无垢怀中昏睡过去,屋外急声“殿下,刘先生被…”
“滚!”无垢朝门口一脚踢翻药碗,怀中的人骤热骤冷,无垢下巴紧贴着世民卸了冠的头顶,无忌急忙出了屋子去了解未传递完的消息。
“冷,观音婢,我好冷。”阿绣掐灭几盏灯,房内烛火跳闪着微弱的光亮,无垢解了腰封拉开衣襟,用温热的身子温暖世民冰凉的脊背,咬破的唇贴在他耳边柔声道“我在呢,二郎。”
怀中人体温逐渐恢复,呼吸也慢慢平缓,无垢替他盖上薄薄的锦衾,拢起外衣轻手轻脚退到堂屋,无忌正歪在胡床上熟睡,无垢取下屏风上薄毯替他盖上,惊得无忌猛然坐起,右手已捂上腰间的空剑囊。
“你受伤了?”无垢拉开哥哥的衣领便看见无忌颈上缠着已经被血浸成褐色的白麻布,“嗨,战场上哪有不受伤的。”无忌起身理着衣裳道“不妨事,这点伤比从前做王府的比部郎中日日对着账簿好多了。”
“薛举一战败绩,刘先生押解入狱,尚不知如何定责。”无垢继续问道“方才说刘先生怎么了?”
无忌缓缓坐下,似乎已经看到了刘文静的结局,“他被割了舌头。” 无垢猛然睁大的双眼,世民曾说过'刘先生言语狂妄,迟早惹出祸事。' “想来是他在狱中胡言了什么。”
“他说的是当年晋阳行宫里那两名宫人的事!”无忌凑近无垢说道,“什么?”无垢惊呼又慌忙拿帕子捂上嘴,继而低声道“违抗军令致八千精骑丧命,本就是诛九族之罪,他还胆敢把这事抖落出来,对了。”
说到晋阳行宫的两名宫人,无垢忽然想起她们尚在万贵妃处受教,“此二人很是可疑,先前世民曾着重不让她二人进京,可日前,她俩竟在万贵妃处受教待日后封嫔封妃。”
“入京,入宫,哪有这般容易,更何况还是世民明令禁止的。”无忌手沾着杯中剩水在昏暗的烛光下,写下'一'和'四',无垢见哥哥同自己想的一样,冷笑一声便用帕子抹去水渍。“黄沙漫卷,铁甲凝霜,烽火连天血染征袍,马革为衾换来的竟是…”
“功高盖主,我也会忌惮。”无垢开口噎回了无忌的后半句,一声惊雷震的窗框颤动,塌上的世民又吐出一口血沫。
第二日李世民被抬上车驾时,无垢轻声在他耳边提醒'莫为刘先生求情',可刘先生之恩,世民又怎能弃之不顾,被抬进两仪殿,群臣均不敢言语,烈烈夏日他却裹着狐裘,身子在担架上蜷缩着发抖,唇角尚有未擦净的血点,建成看着二弟模样,按住他的手想要请父亲免了跪拜礼,“儿臣…叩见…”世民却突然挣开兄长的手,踉跄着要行大礼,膝盖砸在砖上的闷响惊得群臣脖颈一缩,狐裘落地,只见他身上交叠的布绷带瞬间又洇出血色。
李渊的冕旒剧烈一晃,他看见二郎抬起的面庞,原本如玉的下颌已瘦的脱了形,眼下凝着疟疾折磨的青黑,李渊不由得站起身,想要亲手扶起自己最疼爱的儿子。
“儿请父皇…”世民刚开口便呛出黑血,混着青蒿汁子溅在李渊面前,他抬脚欲过,裴寂丢下笏板扑通趴在污物上,让李渊抬脚从他身上踏过,“儿请父皇开恩,全刘先生一命!”
李渊伸出的手瞬时甩到身后,“八千将士的冤魂尚在浅水原哀嚎!”李渊突然掷下玉圭,一尺二寸的青玉应声而碎,跪在阶下的世民并未躲开,任随碎片溅上额角,“刘文静的头颅明日就会挂上朱雀门,祭我军旗!”
“大业十三年,刘先生为护儿臣,肠子流出来还手刃七敌;武德元年,他替儿臣挡住毒箭,左膝至今露骨…”世民强撑着身子想要替刘文静争取最后的生机。
“够了!”李渊甩袖而立,只见刑部尚书捧上鎏金盘碎步上殿,李渊示意将盘中物递于秦王面前,世民揭起染血的麻布,底下是半截紫黑色的舌头。
世民胸中又是一痛,呛在手心一口血腥,他握紧手掌一拜道“儿臣求父皇准许,见刘先生最后一面。”
天牢里夹杂着雨水的潮湿气味,刘文静蜷在腐草堆里,听见牢门铁链响动时,没了舌头的嘴发出瘆人怪声。
“刘先生!”世民的出现早已在意料之中,刘文静滚爬着到世民面前,就如同当年在太原郡狱初次相见一般,被羽箭贯穿手心还滴血的手摸索囚衣,拿出用白麻绷带写的血书,他按住世民正要展开的血书塞进他的衣襟,示意他回府再看。
他又扯下身上最后一块麻绷带,露出流脓的刀伤,蘸着脓血写着:"八千冤魂索命,臣必死,莫求情,言晋阳旧事求速死!"
世民抓过他溃烂的手,紧咬着牙,做最后的诀别,刘文静忽挣开,反抓过世民的手,在他手心空描“东宫、齐王”
世民迟疑了片刻,刘文静又趴他耳边,空着的口中发出怪异的'嗬嘚'声,只有世民听清“登大位,切告知!”
继而他发疯般地站起,扯破囚衣蘸着满身的血在天牢黑腥的墙上甩下六个字“高鸟尽,良弓藏。”
秦王府,世民展开染血的麻布,牢狱的霉腐味混着血腥让一旁持烛的无垢频频作呕,火光映出刘文静用狱中枯草杆刻的蝇头血字:"裴寂持金错刀割吾舌,笑言'终刘老狗黄泉先行'。晋阳尹女乃私宠,防范太子齐王,功高易引手足之争,殿下当断则断,莫效项王妇人之仁。然八千亡魂在侧,臣唯求速死以安军心!"
世民猛地攥紧麻布,指节泛起青白,“刘先生至死还在维护本王声誉。” 无垢见他额上又起汗珠,便解下披风道“二郎糊涂,刘先生必死,否则八千将士的父母妻儿必将踏破秦王府,指责秦王包庇罪臣!”
“八千性命换我一人清明。”更漏声被屋外急声打断“殿下!刘先生自…戕了…”话音未落,握着麻布血书的手重重落下向案台,向后仰去的同时,无忌捧着鎏金药盒疾呼“快服孙药王的犀角安宫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