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岁元日,青玉案上双陆棋盘尚带木香,无垢掷着六面骰子与明月对弈,肘下还压着《双陆锦囊钞》,忽见无忌引李宝进院,李宝裹着策马疾驰的寒气立在门外,缺胯袍的肩头上抖落几缕寒霜。
“长孙娘子安好。”李宝解下油布包裹道“西市胡商新出的琥珀朹红,公子说让小娘子尝个鲜!”春桃就着他的手揭开三重油布,露出木签串着的红果,外裹着晶莹的饴糖恰似琥珀缀着冰棱,无垢咬破脆皮糖衣时,酸甜漫袭,明月浅尝一口,不禁叹道“甜中带酸,竟比夏日酥山还爽口!”
忽见无垢搁下木签,疾步至螺钿柜前,捧着鹿皮箭囊出来道“烦劳李宝哥哥转交给世民哥哥,就当那日他教我射箭的束脩。”
无忌一听这话,囫囵吞下未嚼碎的朹果,捶着胸口道“我这亲兄长倒不如个外姓人,连个箭囊穗子都捞不着!” 明月忙按住他缠着绷带的手臂道“辅机哥哥仔细手疼!”
无忌低头瞥见无垢本该如藕尖般的指节上,冻疮未消,又添几道红痕,分明是鞣制皮革时被粗麻绳勒出的新伤,他心头一紧,伸手捉住妹妹手腕,见她掌心竟还残留着未褪的绳印。
“这是…缝箭囊伤的?”无忌眼底满是心疼道“你还小,伤了手日后怎么握笔!” “哥哥不是教我要结草衔环吗?”无垢仰头看向无忌,掰着手指细数“世民哥哥赠我错金香球、狼毫笔、还…”
无忌抬手点着无垢的额角道“来时雪夜亲兄长险些冻死不见你伤心,官道上与李二作别你倒是哭湿了两条越罗帕子;不过教了三指扣弦,竟也值得做个箭囊?李二他是外男…”
“可阿伯不是早为我们订了…”无垢话音未落,无忌便打断道“女儿家怎可妄言姻亲!” 李宝和春桃面面相觑,心想竟还有这事!
李氏祠堂内供着五辛盘,长子建成和次子世民分别持横刀立于东西两侧石阶,循着嫡子守器之仪,唐国公李渊正与妻窦氏跪行祭礼。
李宝单臂夹着箭囊手肘捣了捣祠堂外候着的段志玄道“段哥,我去高府送朹果,听了桩天大秘闻!” 段志玄低头见他披风下露出箭囊一角,伸手摸道“呦呵!哪来的鹿皮囊,针脚还怪结实!”
“去!”李宝拍下他的手,把箭囊往里掖了掖,神秘凑近他道“长孙小娘子和咱公子早有秦晋之约!”
“当真!怪不得公子又是送香球又是送…”段志玄忽又狐疑眯眼道“不会吧,咱跟了公子五年,他有什么事儿咱能不知道?”
“待我禀明公子…”李宝往里瞅了瞅,段志玄薅住他蹀躞带道“呆咂!小娘子才八岁,你提这事儿做甚!” 他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道“待她及笄,看公子提不提!你我现在多嘴,反倒坏了风雅。” 李宝恍然道“段哥说的是,这等事,我看还需小娘子亲诉。”
世民拿到箭囊时,段志玄忽然发笑,搓着手道“公子,这可比那些五姓贵女投的香囊实在多了。” 正下台阶的窦氏闻声而来“二郎得了什么稀罕物,且让阿娘瞧瞧。”阶下段志玄与李宝交头接耳“长孙娘子鞣皮时,麻绳在掌心勒出血棱子…”“她指尖冻疮未愈,现下又…”窦氏触到细软内衬,见着北魏宗室独有的图腾纹样,忽掩口笑道“二郎,这越罗内里还绣了片银杏叶呢。”
换上新箭囊,世民摩挲着内衬的银杏纹路,眼眸忽映出爆竹光亮,心中暗想‘若寻不到千年树,我便为观音婢栽一棵!’ 段志玄故意‘哦呦’一声,几分坏笑地凑近世民道“莫看小娘子年纪小,倒是懂的感恩…”
高府书房内,青玉案头铜雀灯摇曳,爆竹噼啪声里高士廉执笔划去‘清河崔氏’四字“若你父季晟还在,莫说五姓七望,即便尚公主也配得。” 无忌跪坐在蒲团上,抬眼见舅父眉间被烛光加深沟壑“舅父莫恼,辅机戴孝之身,本不该妄议姻亲,待守孝期满挣得寸功,再议不迟。”
无垢提着裙裾追着低飞纸鸢笑道“月姐姐快看,西市的鸢火丸比爆竹有趣多了!” 高明月掷下鎏金丸,只见它落地迸裂时化出朱色纸鸢,展翼似流霞花火,听得妹妹童真的笑声,无忌跪行两步,伏在案头道“舅父,观音婢及笈尚有六年,可李二得诸多贵女青眼,若真等六年,怕是那婚约…”
高士廉抬手打断无忌的话,悬空的笔尖滴落墨迹晕染在纸上“唐公二郎龙章凤姿,这般好姻缘,舅父当倾力玉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