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鱼儿

老实说，听到你回来的消息，我不是很高兴的。因为如果在我有生之年你没有出现，我会告诉自己你死了，然后我可以安心的步入黄泉，不用担心我走后留你一人在世上孤孤单单的受苦，否则我会死不瞑目。

但是，后来我又一想，也许换个角度你回来何尝不是怕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污秽的世上飘摇呢？虽然我知道你永远不会这样对我说。

有人说，一个人在死之前的一段时间，总会回忆起好久以前的事。如果这是真的，我想我离死期应该不远了，因为我总是想起我们小时候的事情，想一次哭一次，不分时间不分地点眼泪说来就来，停都停不住。那是我还不知道你回来之前的事了，但是我总想与你念叨念叨，人老了可能都这样吧。

我见过威严的你，耀眼的你，玩世不恭的你，深情凝望爱人的你，失魂落魄绝望无助的你，不论什么时候的你你都不介意被我看到，无论哪一个我都清晰的记得，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我总是梦到你睁着无神空洞的眼睛望着我，那是你还很小的时候，在我们隐居的地方你浑身是流着血的爪伤，头发乱蓬蓬的贴在你汗津津的小脸上脚步虚浮气喘喘的站在小路的尽头，隐藏在茂密的绿荫丛里望着我。我无比确定我没见过那样的你，我不了解你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从没有像那一刻那样我不理解你心中的想法，那眼神让我觉得你要离我远去，我是指我们的心被拉开，而你的眼神告诉我造成这一切的人无疑是我。

然后我记起来那天，我执意要随他出谷的那天。我央求你和我们一起走，你不愿意，我们为此大吵了一架。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死守在封闭的山谷，你从不解释你的行为的原因。

我生气得要死，气你宁愿舍弃我也不愿意告诉我为什么，气你不在乎我不愿与我在一起。第一次我在你面前大喊大叫，歇斯底里，那时你才十岁，我怎么会允许自己那样对你，鱼儿，你一定要相信那是因为我心里非常害怕？我害怕你要我选择，在你和他之间，我贪心你们两个我谁都不想放弃。

可是你要我如何评价你，是说你太了解我，知道我的挣扎，我的犹豫，所以你自己替我做了选择。还是说你太狠，断了我得对你的念想，舍弃了我走进森林里不再回来。

我走的那天你是不是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我？看着我一步步远离你，一步步走进我悲剧的人生，一步步迈入一个巨大的陷阱，一步步……

又联想到你死的那一天，我是说你落进“炼狱黑渊”那一天，我就忍不住的想：如果，如果我没有出谷，就我们两个一起生活，我不曾堕落，你不曾受伤，我们的心都还完整。等你长大，我们会自然地结婚生子，你春天播种夏天耕作秋天收获冬天打猎，我呢就在家里养养花，钓钓鱼，每天做好饭等你回家。平平静静的过一辈子，到了这个年纪在院子的摇椅上晒晒太阳，喝喝茶，聊聊孙子辈的孩子们。

如果真这样，你怎么会有后来的苦难，你怎么会被人轻贱，受人侮辱，怎么会伤痕累累被推下“炼狱黑渊”，又怎么会……

如果真是这样，我怎么会放浪形骸受千夫所指万人唾弃，怎么会自轻自贱自暴自弃让你失望至此，我怎么会生无可恋行尸走肉般的活着，又怎么会……

这些都是我自作自受，我不怪谁不愿谁，可是，鱼儿我怎么能拖累了你，毁了你的一生，毁了你原本美好光明幸福美满的生活。

鱼儿，我知道错了，我该死。我该下十八层地狱受上刀山下油锅的惩罚，永世不得翻身。可是谁能还我一个悔过的机会，给我另一个33年，让我回到那个时候，回到你身边再也不离开？

不要来看我，我老了不好看了，我希望你记得的永远是我年轻时的模样。

阿偌字”

龙儿以手背覆面，看不清此时她的表情。一旁早来了的太子和赵战也不敢打扰，静静的等着她的下一部动作。

“回屋吧，把齐战和姜戎的战事仔仔细细地告诉我。”静默了一会龙儿起身头也不回的向前走，早上颜夕给她梳的是一个松快简单的发髻，在草地上磨蹭了这么长时间已经松散了。起身时一头黑发倾泻而出，在她身后灵动的流动。

战事讲解自然是由大将军赵战来做，熟练地在详细的四国地图上勾勾画画，将战争从开始到现在两军的攻防清晰的演示出来。即使是不懂军事的诺伊也听得懂，半年攻陷姜戎三分之一的疆土，这是不可思议的快。

“八个月前，齐战先帝尹傲天因病驾崩，因为生前没有立太子也没有留下遗诏，皇位空悬引起五位皇子的相互倾轧。半个月后在皇叔尹文浩的支持下，三皇子尹仁宇赢得朝堂大臣超过半数的拥护登基，囚禁多病的大皇子，斩杀二皇子、四皇子一伙，五皇子不知所踪生死不明。”太子将齐战改朝换代的经过阐述给龙儿听，以便她做出准确的判断。

这期间龙儿一直没抬头，坐在桌子旁拿着笔写写画画的。坐在下首的众人都看不清，但是太子和赵战毫不介意她的不专心，因为他们知道她在听。

“半个月就打破大皇子、三皇子和四皇子、五皇子三股势力成功登位，一个半月的时间就集结军队、准备好物资打仗，半年的时间就突破回型阵地，以势如破竹之速度直直姜戎的都城，凭尹仁宇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能做到吗？”龙儿依旧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平稳的进行，只是平静说出自己的观点。

“确实，在那么短的时间能集结那么大的一支军队，准备庞大的物资，制定这么详尽周密的作战计划不太可能。但是如果是尹天傲明白他在位时不能对姜戎宣战，所以早早的把一切准备好留给他的继任者呢，那这一切是不是就说得通了呢。”赵战也对这一点感到疑惑，思考了很长时间似乎只能这样解释了。

“他有时间准备这么多的东西，就没有时间立太子，写遗诏。那只老狐狸难道想不到皇位空悬带来的后果吗？”龙儿说。

“你怀疑什么？”太子听得出龙儿的话里有话。

“听到尹天傲病逝的消息的时候阿偌有什么反应？”完工后放下笔，抬头看向香雪海。收敛了平时的自由散漫、慵懒幼稚，以另一种平静的神态示人，然而这种平静之下的严肃还是扩散开来。让一向迟钝的诺伊小小的侧目。

“容帝不喜不忧，和平时一样”香雪海自然知道为什么要问到齐战皇帝死时姜戎皇帝的反应，因为他保护容景偌的安全，第一大敌就是尹天傲。“也没有人来打扰容帝的生活。”

听到这太子和赵战同时皱眉。

“你们了解尹仁宇比我多，从你们告诉我的分析他是一个心狠手辣，囚杀手足，手段高明，意志坚定有野心和魄力的人，这样一个人为什么在所有优势都在自己手中时的候放弃进攻，不是一鼓作气拿下整个姜戎反而停战求和？”龙儿靠着椅背，双手放在椅子两边的手托上，右手大拇指抵在太阳穴上扶住歪斜的头继续说道。

“也许是尹文浩得到你回来的消息，知道你对姜戎落陷不会坐视不理，害怕我们援助姜戎劝说尹仁宇停战。”赵战揣测道。

“阿晟，阿战，说实话你们真的了解我的实力吗？”龙儿说

“不知道，”两人齐声回答。龙儿是他们最信任的人，但是他们在龙儿心中却没有同样的位置。

“确实没有人真的了解。那么现在，我，一个楚云的废太子，一身武功尽失的废人，在朝堂上无权无势，在军队里无功无德，在民间无声无望，尹文浩凭什么劝得动他的主子放弃到嘴的肥肉？而且一个帝王，他又怎么允许自己被别人摆布。”龙儿条理清晰，层层递进，以及击中要害。

“你是说，尹天傲可能是假死的。”惊鸿最先反应过来，说出龙儿的怀疑。

“不是可能，根本就是，”赵战声音略显激动地说“他不能打姜戎，所以准备好所有东西假死退位让他儿子打容帝。知道龙儿回来的消息传开之后，他知道你的厉害又跳出来要求他儿子停战，一定是这样。”

“既然他是假死的，为什么不阻止儿子们的自相残杀，为什么不立下太子免除皇位之争带来的动乱呢？”司昂首先提出异议“我觉得假死的猜测并不合理，这有很多漏洞。”

“若果你知道齐战国一直以来挑选继承人的办法你就不觉得奇怪了，”端起桌子上的茶小抿了一口，龙儿继续说道，“人们一直奇怪问什么齐战的皇子的人数一直很少，不是因为上一代皇帝不能生育，而是因为齐战对皇子的选择一直是强者生存。每一位皇子只有杀死其他兄弟，才能从父亲手中接过权力的手杖获得继位的资格。尹天傲是在杀死自己的七个兄弟之后能登基的，尹文浩是他的同母弟弟又没有争位之心所以逃脱。轮到尹天傲交出权柄了，他又怎么会不为自己找一个够资格的继承人呢。尹仁宇通过了考验从皇位之争中获胜，这足以证明他的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