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咏絮的卧房里，程国赢依旧黑着脸，原是听奥朗说晚上奥菲要跟他一起吃饭，结果在外宅折腾了大半天，全家人等的饭菜都凉了也没见人，亏得自己还一心想跟女儿讲和。

裴咏絮苦劝无用，此刻卸了妆坐在床上，她本来是心地善良的人，对于许巧玉如今也说不上是怜悯多一点，还是厌恶多一点。真相大白了之后她是感激奥菲的，但又觉得丢下阿玉是有点过分了，加之她本来不是伶牙俐齿的人，劝了程老爷几回都是适得其反，如今也想开了，父女间哪来隔夜的仇，别人不掺合，他们总会好的。本以为今天两头都让了步，吃个饭也就过去了，谁料月上中天了，奥菲还没有回来，老爷子自觉在儿女面前失了面子，只怕又要不依不饶的了……

房间里的气氛正尴尬，程奥菲已经轻轻敲了敲门，程国赢正在气头上，粗声道：“谁？什么时辰了？这个时候砸门还有没有规矩了！”

程奥菲听得好笑，摆手示意门口的下人都离开，自己推开门走了进来，笑道：“爸爸这是跟谁生气呢？”

许久不见女儿的程国赢心头一喜又一怒，冷哼了一声在桌前坐了，没有看程奥菲。

程奥菲回手关上房门，迎着裴咏絮有点担心的目光安慰的笑笑，说：“裴姨也没睡啊，有水吗？我渴了。”说着毫不在意的在老爷子旁边坐了。

裴咏絮心知这丫头又打了什么鬼主意，赶忙起身到桌边给她倒了杯水，奥菲起身，扶了她也在桌边坐了，淡淡道：“许姨娘生了个男孩儿，母子平安。”

程国赢目光一闪，心头火起，裴咏絮一惊，心道我的姑奶奶，怎么不早不晚这个时候提这些，这不是火上浇油吗？赶忙打圆场道：“是吗？这倒是喜事呢，恭喜老爷。”裴咏絮入乡随俗的很，妻妾的礼仪守得自然无比。

程国赢却不领情，哼了一声道：“这辈子都未必见得着，有什么可喜的！”

程奥菲喝了口水，幽幽道：“程老爷儿女众多，见不着的又不只他一个，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啊。”

程国赢大怒，拍案而起，“怎么说血浓于水，你怎么这么狠的心扔下她们娘俩不管？就为她年轻不懂事顶撞你们几次？还是为她打了孙皎？你也不想想要不是咏絮和孙皎之前冤枉她她会这样吗？现在她一个女人无依无靠还带个孩子，你让她怎么活下去？我看你是跟那个张寅学得丧心病狂了，做出这样的事没有一点羞愧还说风凉话！我怎么会有你这种女儿？！”

裴咏絮赶忙起身想拉住程国赢，生怕他万一生气起来伤了奥菲，程国赢甩开她，中年男子的身体状况正是如日中天，裴咏絮一个趔趄差点撞在桌角上，程国赢根本没料到自己力气这么大，与奥菲都下意识的赶忙伸手扶住她。

程奥菲看看程国赢，“她母子平安你发这么大火干嘛？再说谁告诉你我扔下他们不管了？人家母子有酒楼，有程家大院，有黄金千两，有人照顾还不用看人家脸色，过得可比裴姨舒服多了。”说着还煞有介事的给裴咏絮顺着气儿。

程国赢听的心头一震，低头看见裴咏絮有点苍白的脸，心中过意不去起来，“咏絮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

程奥菲笑出来，心道还知道道歉，看来还没被这里同化成完全的男权主义者。裴咏絮看着这父女两个一脸的无奈，“没事……真不知道你这女儿是怎么养大的……”

程奥菲坐回去，若无其事的说：“我不带她来是因为她太不安分，你们也不想家宅不宁，萌州那边我都有所安排，没有人会为难她们的。”

裴咏絮叹道：“那你怎么不早说？……”

程国赢也是一脸的不忿，程奥菲正色道：“先贤有云‘家有贤妻，夫不遭横祸。’阿玉这个人心术不正爸爸你是知道的，我们来历特殊，有些事不能告诉任何人，这个人在内宅等于抓着我们的把柄，一旦被别人利用会有什么后果你也是知道的。我没有在走的时候杀了她灭口已经是看了孩子的面上，我有什么需要早点说的！”

裴咏絮突然脸色苍白，颤声道：“那在萌州城外，是你吩咐杀了珑儿他们？”

程奥菲摇摇头，“我没吩咐他们杀人，怀恩说珑儿挣扎中扯掉了怀勇的面巾，留下活口咱们谁也逃不出来。”

程国赢皱起眉头，羽卫杀人十分干净利落，但是那个场面他却永远也忘不了，“小菲，”程国赢开口道：“女孩子不能总是打打杀杀的，这件事确实是我考虑的不周全，不过你也不要把杀人的话挂在嘴边，爸爸年纪大了，其实最大的愿望还是一家人平平安安的。”

奥菲起身到程国赢身后，撒娇的环上他的脖子，嗲声道：“爸爸，其实我们也不是坚决反对你纳妾，但是无痕山庄这里不行，我不认可的人一个都不能进来，我只是个小女子，我要我的家人平安，如果谁威胁到裴姨小朗和你，我不会再像对待许巧玉那么仁慈，就算我化身成女魔头，也一定会把她杀了的。”

程国赢拍拍女儿的小手，“好，爸爸答应了，无痕山庄是我们的家，外人不会进来的，我的女儿从来都是小天使，谁敢把你变成女魔头？”

从正房出来已接近亥时了，这个时候，整个幻云大陆都已入梦。程奥菲提起许巧玉为的就是程国赢这个承诺，她不想成为双手染满鲜血的人，当然，她也不想就此避世隐居，她想知道张先生为什么送她来这里，还有一点她自己也未必知道，那就是离开张成韵之后，她无尽的空虚需要什么来填满，她需要一点信念支撑自己活下去，不被彻底的击垮。

冬去春来，张寅窗前的葡萄架下又发出了点点新绿，当初程奥菲走后张寅稍微平静了一点的心情最近又莫名的慌乱了起来，成韵似乎恢复了从前干净淡漠的模样，除了偶尔到程家不远处的别墅里坐坐，已经没有什么异样。

张寅给房间里的所谓九天玄女像上了柱香，画中人眉目安详，脚踏七彩祥云，鬓间一只晶莹的紫玉钗，确实怎么看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飘飘仙子，而此刻张寅手中正摩挲着的，是同那画中一模一样的紫玉凤钗，他看着画中人的目光也是痴痴的，如同看着自己最珍贵的宝贝，或者……最心爱的恋人。

张成韵的轮椅就停在房间的门口，这张画像是爸爸亲手画的，这么多年来碰都不让别人碰一下，他说这是九天玄女宝相，可是张成韵知道，画中人一定是爸爸一生挚爱，也是自己的妈妈。因为在他见过程奥菲之后，他就明白了爸爸这种眼神里的情意，那些经年的故事张寅从来不曾细说，张成韵隐约知道幻云大陆的苦况跟面前的两个人有着莫大的关系，当年的爸爸为了妈妈而背弃了自己的责任，可是终究没能救下妈妈，眼看就要一尸两命，爸爸强行启动授天阵带妈妈来到现代，奢望着能靠先进的医疗技术保住爱人的性命，可是妈妈失血过多，没到医院就已经断气，而他尚不足月，更是因为窒息险些丧命，虽然最终活了过来，可是他的一生，已经注定无法站立。

这一段情只能这样收场，不仅如此，爸爸无法为幻云大陆上那些死难与受苦的生灵负责，强启授天阵耗尽了爸爸的灵，他再也回不去了。

所以才有后来对程奥菲的倾囊相授，说到底不过是利用，利用她弥补自己的过错。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不知不觉中张成韵深深爱上了程奥菲，这个真实聪慧的女人已经成了他的阳光和空气，这样的循环业报，只怕张寅也是无话可说。

张成韵就这么静静的看着自己的父亲，良久，他轻声问道：“爸爸，你后悔吗？”

张寅背影一震，没有回头，许久之后幽幽叹道：“不悔……”

张成韵笑了，这般下场凄凉，这般天翻地覆终是不悔吗？那么，你会谅解我的……张成韵心中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