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的城楼上,程奥菲红衣似火,天降暴雨打在将士们的铠甲上,兵刃上,锦秀冲过来想给奥菲撑伞,程奥菲收起雨伞随手扔下城楼,淡淡道:“袍泽之谊,同生共死,死且不避,何惧区区一场雨?”
锦秀于是默默站在奥菲身旁,不再说话,程奥菲看看她笑笑,目光再次转回战场。
这场大雨下的非常及时,阻断了李菊堂的视线,使他失去了对战局的掌控。因此直到此刻他才刚刚发现田旭不见了,他狠狠剜了一眼城楼上那抹红亮的身影,焦急的派出探马四处搜寻。
尽管隔着一百多丈的距离,程奥菲还是感觉到那目光里的戾气,你可是踩着尸体成长的大将。程奥菲笑笑,你生气,便是输了。
在李菊堂派人寻找的时候,田旭的十八近侍已经被俘了十二人,不是李菊堂的人无能,而是倾盆的暴雨让人根本无法睁开眼睛,此刻的李菊堂既庆幸自己还有两万精兵安然无恙,又后悔不让这两万人参与攻城,这萌州守将一改之前畏缩不出,只求稳守城池之象,不但连番出击准备充分,此时更有小股萌州兵不断的袭扰他的阵尾,都是上来踩一脚就飞快的躲起来,让人不胜其烦。
李菊堂自认为半生戎马从没有过如此狼狈。其实平心而论,程奥菲并没有从李菊堂手上讨到任何便宜,反而柳信所部损失惨重。
不过此刻最重要的问题不是多杀对方几个人,而是世子田旭的安危,这个祖宗一旦有个三长两短,攻下了整个萌州他也未必逃得过一死。有这样的觉悟,当部下来报说田旭在东北方被围的时候,李菊堂发疯一样的率众向那个方向杀去,柳信前部抵挡不住,被打开缺口,而大雨之下,后部追赶不及,眼睁睁的看着李菊堂突围而去。
城楼上的程奥菲把一切尽收眼底,她不慌不忙的向东北方打起了抓田旭的讯号,虽然还有三个人没有抓住,不过再等下去,只怕大鱼就脱钩了。
李菊堂没有顾得上水源旁被围攻的三名田家侍从,匆匆率众向田旭的方向飞奔而去。等他赶到孟放与田旭交战之处,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李菊堂当机立断回头救人,赶到水源边只见一地狼藉,数十萌州兵的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草地上,暴雨冲洗着致命的伤口,每个人身边都有一条血河,李菊堂死死握住拳头,咬牙切齿道:“厢夫人你够狠,但看彤城失守你要怎么哭着跟我议和!”
暴雨过后,绚丽的彩虹悬在天边,旁边一道若隐若现的霓,程奥菲收回视线看看又打喷嚏又打哆嗦的锦秀,摇头笑道:“你这身子真是金贵,我这新伤初愈的都没事儿,三伏天里淋场雨都能染上风寒,你是吃什么长大的?”
锦秀脸色一黯,程奥菲不禁有些后悔,对着亲近的人精神一放松便失了分寸,锦秀的身子不好,本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情,如果自幼衣食无忧,锦秀何至于被卖进怡翠阁呢?
然而覆水难收,程奥菲只得无辜的对旁边的柳信耸耸肩,“今天抓来的人你亲自派人看管,关在什么地方你自己决定,别人问起就说我关的,你也不知道在哪。”
柳信点头应了声“是”,程奥菲低声接着说:“你马上派人潜到泸州府给我查清这十八个人的来路底细,亲人的情况,要快,明天天黑之前给我结果。”
泸州到鞅郡并不远,柳家在泸州府也安插了多年的探报,因而奥菲给的任务并不难办,柳信应了,尚未开口询问,程奥菲接着道:“此事限于你我二人之间,不得透露给任何人知道,泸州正在密谋以十万大军进攻彤城,这十八个人的来路对于解彤城之围至关重要,你要小心。”
柳信点了点头。
程奥菲看看锦秀,笑道:“锦秀姑娘病了,把她交给别人本夫人可不放心,你去请个大夫到我房里来给锦秀姑娘瞧瞧,没什么事儿今晚就都不要来找我了。”
程奥菲关门谢客,没有人知道她究竟在想些什么,柳家的公子们已然习惯了程奥菲神神秘秘的样子,孟放却是个粗人,他受不了好奇心的折磨,终是不顾阻拦敲响了程奥菲房间的门。
锦秀迷迷糊糊醒来,听见门声要起身,在软榻上睡了一夜的程奥菲起身拦了她,轻轻给她盖好被子,放下软帐,哂笑一声,拉开了被拍的乱颤的门。
程奥菲没有梳妆,素面朝天,青丝半绾,在孟放看来,这就是衣衫不整,他愕然看着程奥菲,不知如何是好,程奥菲却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一样,懒懒开口道:“孟将军何事?”
孟放嗫嚅道:“那个小王八羔子,不是!那个田旭……那个……”
孟放直挠头,程奥菲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这个田旭是有大用的,过两日你就知道了,现在时机未到,将军就忍忍吧。”
孟放无言以对,“哦”了一声木然转身,这实在不是他孟放好糊弄,关键是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对付女人,何况还是个一眼就能看穿他心思的女人。
此时的水牢深处,两班狱卒刚刚换了岗,交割完毕后,当班的三个人随意的巡视了一周,刚要坐下,狱卒甲猛地站了起来,“嘶!这鬼地方也太凉了!”
狱卒乙赶忙制止他,“你喊啥喊?这地方全萌州也找不出第二个来,这些人本事的很,只有关在这里厢夫人才放心!”
狱卒丙凑过来小声的说:“你说三公子是不是被这个什么夫人勾了魂?”
狱卒乙更加惶恐,“你在胡说什么,那是厢夫人,你不要命了?”
狱卒丙不屑,“你怕什么?连孟将军都这么说,那个什么厢夫人还能杀了孟将军不成?”
狱卒乙神秘的说道:“你们别小看这位厢夫人,难道你们没听说?琞州二十万大军围困图尔岭的时候,图尔岭只有一万守军,偏就在这个厢夫人的部署下,不但退了琞州的兵,连主帅也是被厢夫人设局杀了。”
狱卒甲冷哼,“那个程裕是七公子杀的,那七公子的武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要是七公子在,这十来个人还逞什么威风?”
狱卒丙接道:“这话不可乱说,那天出兵我也在,这些个人是有那么股劲儿……”
狱卒乙直摆手,“哎呀……你们知道啥?我有个老乡参加了图尔岭那一战,说是厢夫人就这么一看,就能把对方什么地方放着什么说的一清二楚,那叫二十万大军,七公子再勇猛也不可能冲进去就杀了人家主帅吧?还是人家厢夫人,一眼就看出程裕住在哪个营帐,给七公子画了地图,七公子袭营才会成功的。“
狱卒甲长大了嘴巴,“真……有那么神?”
狱卒乙骄傲起来,仿佛说的是他自家的事情,“神?你看这鞅郡一直守的半死不活的,厢夫人才来了两天,连泸州世子都抓来了,你说这要是跟泸州谈条件,他田俊得拿多少银子来赎啊!”
狱卒丙一脸神往,“说不定要他割地,一个世子咋也值……”他伸出五个手指,想了一下收回去两个“三座城池吧!”
狱卒乙拍拍他的肩膀,眼珠一转,“就是!哥儿两个先守着,兄弟出去放泡尿,这也太冷了……”说着就要往外走。
狱卒甲冲他直摆手,“别去!憋着!憋着暖和!”
牢房里一直安安静静,田旭跟十八个侍从没有任何的交谈,然而狱卒的对话却一字不漏的落在了每个人耳朵里,角落里不知谁嘀咕了一声,“这憋着真能暖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