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府的议事厅里茶香馥郁,程奥菲端着茶碗感叹柳世黎不务正业的程度,琞州兵马号称二十万,柳府这里没有地图,没有沙盘,没有武将,无论你是内行还是外行,都绝对看不出来这是商量军事的地方。
一屋子有二十人上下,都是文士打扮,弱不禁风的样子,比较起来,倒是柳清、柳信和柳宁远,身材相对魁梧,颇有点将官的意思,而这三个人,从程奥菲进门起目光就没离开过她,程奥菲一副招牌的懒样子,斜靠在椅子里,百无聊赖的欣赏着精致的茶具,谁也不看。
大厅里的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着,没人注意柳家兄弟眼神里的暗潮汹涌,毕竟今次是关系萌州存亡的大事,马虎不得。 然而无论你胸中多有沟壑,在这一干二净的大厅里也只能对着空气跟同僚滔滔不绝,于是很快就有人因意见不合吵了起来,程奥菲看了一眼,那撸胳膊挽袖子的架势大有大打出手的倾向。接着一屋子的人蜂拥而上,帮腔的帮腔,拉仗的拉仗,程奥菲扫了一眼大厅,坐着不动的唯有三人。
左起第一位,五十岁上下的老者,长发美髯,既不看热闹,也不看程奥菲,仿佛跟这里毫无关系,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水,感受到奥菲的目光也不抬头。
还有大厅上首的侧位上,其人庄重儒雅,只是与奥菲探究的目光对视了一下,便继续品起茶来,既不怕打起来,也不怕打不起来。这个人程奥菲却认得——柳大公子柳宁宗,柳节度使家的长子嫡孙。
眼见如此,末席的第三人程奥菲只得低头喝茶。
只听战圈中那个青衫文士大声说:“图尔岭跟鞅郡互为犄角,打下图尔岭后只要占了鞅郡就进可攻退可守,程裕也是身经百战的老将,怎会不取鞅郡取彤城,那地方鸟不生蛋不说,距图尔岭更是百里之遥,到时候图尔岭仍是孤城一座,有何助益?”
那黄衫文士也不示弱,“你懂什么?图尔岭地势险要属九郡之首,相反鞅郡地势平坦,易攻难守,若取鞅郡我军元帅定会不断骚扰,到时两方驰援疲于奔命,如何继续推进,反而彤城虽远却非战略要地,拿下之后可为后援,岂不比鞅郡有价值的多?”
这边你一言我一语程奥菲正听得有趣,只听一声“够了!”柳世黎自后堂推门而入,一身绛紫官袍看来甚有威仪,程奥菲心道这做官做的久了真是怎么也有些气势,自己还是别太招摇的好。因此行礼落座后,柳家四兄弟都有些惊讶的发现奥菲已然正襟危坐,完全敛去了刚刚的慵懒之色。
柳世黎铁青着脸,显然对吵架的事十分生气,然而扫视一周之后,目光却停在了程奥菲身上,程奥菲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柳世黎向她抱了抱拳,“厢夫人有礼。”
程奥菲起身回了礼,仍是坐回椅子上,并不搭话。
柳世黎却似乎盯上了程奥菲,“据闻厢夫人家收藏着详细的萌州地图,并对图尔岭遭袭一事早有察觉,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程奥菲扫了一眼柳家兄弟的反应,柳信柳清虽只一瞬的愕然并未逃过程奥菲敏锐的眼睛,程奥菲起身从座椅后拿出地图,双手递给旁边的管家,不疾不徐道:“此事倒是有待商榷,妾身昨日便已对几位公子解释过了,图尔岭遭袭一事妾身确实没有料到,妾身只是把萌州几处门户做以标注,地图在此,柳大人可以验看。”
地图展开,柳世黎愣住了,如此详尽的军事地图真是令人叹为观止,任萌州节度使的近十年里,柳世黎曾不止一次的派大批的人走遍萌州各个角落绘制萌州地图,然而跟眼前这幅相比,自己搜罗来的所谓地图根本不好意思拿出来,其中差距,何止云泥之别。
那美髯老者更是再深沉不下去了,几乎是趴在地图上看了半晌,指着一处向程奥菲道:“此处的石桥是去年此时老夫的儿子主持修筑的,所有的地图上都无标注,敢问厢夫人此图是由何人,何时所绘?”
程奥菲一脸坦然,“此图是去岁冬天,家师临终所赠,当时程家正准备举家搬来萌州。”
老者捋捋胡须道:“敢问尊师大名?”
程奥菲照实答道:“家师姓张,单名一个寅字。”
老者脸色大变,“什么?你说张先生……已然离世?”
这下轮到程奥菲呆了一呆,她从没想过这异世之中有人会认识张寅,然而此时已容不得她反口,只得硬着头皮接道:“不错,家师却已辞世,不过家师生前闲云野鹤,妾身并不知道这萌州城里有家师……故友。”
老者长叹一声:“赵祥何德何能,敢称先生故友,不过昔年蒙先生指点,避过了生死大劫。想不到,却是无缘再见先生一面了……”
昔年?注意到这两个字程奥菲心里一松,谎话说起来也更加自然了,“家师淡看生死,对于世间种种看的十分透彻,赵老不必太过伤怀。”看着叫赵祥的老者一副哀戚的模样,程奥菲其实很想说这个是重名也说不定,不过不管是不是同一个张寅,见今这个叫赵祥的老者对自己的好感是十分重要的,因此奥菲终是忍住了没说。
赵祥忽而收了悲声,走到程奥菲面前郑重一礼道:“老朽有眼不识泰山,厢夫人既是张先生高徒,还请夫人出手,救救萌州。”
上首的柳世黎呆住了,讷然开口道:“赵先生,这……”
赵祥对着柳世黎又是一礼道:“大人曾问过老夫一身本领从何而来,老夫说过,这都是旧年一位高人所传,这样的地图也只有出自那位高人之手才不奇怪,而这位厢夫人既然是张先生高徒,老夫这点智谋恐怕根本摆不上台面,还请柳大人为萌州打算,好生问计于这位夫人。”
柳世黎转向程奥菲,“这地图确是尊师所绘?”
程奥菲脑袋飞速的转着,下意识的看看地图摇摇头,“这个妾身确实不知,家师并未说过地图的来历,只是……对妾身说这地图必有用处。”这样不算说谎,这该死的地图当然有用,不然自己也不会来到这个一团乱的鬼地方。
柳世黎难以置信的看着程奥菲道:“那不知夫人对萌州布防,有何见解?”
程奥菲还没说话,整个议事厅却一下子乱了起来。“开什么玩笑,她一个小丫头知道什么叫布防?”
“就是就是,把萌州交到一个丫头手里,传出去还不被人笑死。”
“这怎么行?女人本就不该来讨论军国大事,谁知道那个张*什么的是个什么货色,万一……”
这人话音未落,那赵祥已然大怒,“你这败类,谁允许你信口雌黄?张先生的英明也是你敢抹黑的?……”
原
本打算看看的奥菲只得开口道:“稍安勿躁,大家都稍安勿躁。”程奥菲深吸一口气,看看依然懵懂的柳家人,再看看一屋子各种不服的幕僚们,缓缓开口道:“家师是否有真才实学这个妾身也证明不了。”看着又要开口的赵祥奥菲赶忙接道:“不过妾身却是难担军师之责,一来女子随军多有不便,二来此番萌州之敌也不难退。”
议事厅内马上哗然,二十万大军,就图尔岭那点地方,踩也踩平了。就连柳信也是心里一动,师父这次是太自信了。
程奥菲无语的看着这帮只会拼命乱说的幕僚,心道这一方州牧也真是不易,天天面对这么一帮人还得按月给钱供养着,真碰到事情给他们吵的还不想一头撞死了清静?
看看面色不善的柳世黎,程奥菲再开口语气已十分不客气:“妾身确实不自量力,这么多大男人在,保卫家园这种事何需女子多话。”
说着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斜着眼睛看了看安静下来的众人,端起茶碗喝了口茶,这柳府的下人真是称职的很,没多会儿的功夫,杯中的茶已然换过,芳香扑鼻。
见
没人说话,程奥菲又懒懒的接道:“怎么不说话?刚刚不都本事的很吗?谁能拿出个安邦定国的办法来,也免得如我一般的小女子悬心不是。”
良久,有人轻咳一声,奥菲回头,见是那个青衫文士,众人也不表态,那人开口说道:“图尔岭地势险峻,只要依地势布防,抵住琞州大军也不是没有可能。”
程奥菲冷笑一声,却发现所有的人都看向她,只得敷衍道:“怎么个依地势布防?”
“图尔岭多山,我们沿路设下绊马索,再在山顶堆放大石,埋伏好弓弩手,等敌军经过……”
程奥菲不耐烦的打断他,“你就用这样的办法对付二十万大军?”
那人语塞,却并不服气,“还可以用火攻,在山上堆放火油和易燃的干草,等……”
程奥菲一脸认真的打断他:“图尔岭外的山,可能一次容纳二十万人?”
那人沉默。
程奥菲厉声道:“回答我!”
那人被奥菲气势所慑,蔫然摇头,“不能。”
“那火攻之后,图尔岭是否仍是有险可守?”
那人愕然,再无话可说。
这时那个刚刚还跟青衫文士吵的不可开交的黄衫文士冷笑一声开口道:“二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图尔岭根本守无可守,我觉得可以放弃图尔岭,回防二线。”黄衫文士停了停,见程奥菲并无开口的意思,不禁得意的看了青衫文士一眼,接着道:“这样拉长了对方的战线,我们可以再对图尔岭呈包围之势,不断的出奇兵骚扰,待对方疲于奔命,我们就合兵一处,把琞州兵一举赶出萌州去!”
程奥菲抬眼看看,只见几乎所有人都陷入沉思,更有甚者还微微点头,就连柳世黎也是一脸的认真。
程奥菲笑笑,“二十万大军非同小可,避其锋芒也是人之常情。”
黄衫文士得意之情更加溢于言表,一副自以为高深莫测的表情,落在程奥菲眼中却是小人得志,程奥菲话锋一转,对柳信说道:“不知柳三公子对此计作何感想,能否说出来供大家参详?”
柳信本就暗自摇头,见程奥菲故意问起自己,想来是为了考自己,也是为了能给自己立威创造机会,于是也不推辞,上前一步朗声说道:“信以为不妥,原因有三,第一,琞州号称二十万大军,如果我们据险不守,便是示弱,这对士气的打击是无可估量的;第二,二十万大军的实力不容小觑,如果我们不借地势之便削弱对方的实力,放弃图尔岭,对方哪怕分兵十万守住图尔岭,其余十万兵马便可在萌州横行,更何况图尔岭地势险要,只要据险应变,又有机动军队随时回援,守住图尔岭根本用不上十万兵马;第三,哪怕琞州军皆为疲兵,试问萌州要集结多大的力量才能一举将敌兵逐出萌州,一旦一击不中,萌州又当如何自处?因此此事尚应该从长计议,图尔岭不可轻弃。”
说完也不顾所有人惊异的目光,径自对奥菲一礼,恭敬道:“柳信无知浅见,还请夫人指点。”
大厅众人都露出大失所望的表情,仿佛刚到手的救命稻草被人生生夺去一般。
柳家其他三位公子不禁惊讶于柳信突然暴增的见识,更加惊讶于柳信对着程奥菲恭恭敬敬的态度。
程奥菲对柳信点点头,柳信肃容退回柳世黎身侧,赵祥冷笑着看看这帮人哑口无言的样子,轻哼一声“不自量力”。也回头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