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一前一后进来自己酒楼的两个人和马上占了另一张桌子的随从,程国贏恨的牙根儿直痒,俗话说穷不与富斗,民不与官争,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奥菲怎么专惹柳府的人,前番自己不在家她戏弄了柳七公子,刚刚得罪了柳四公子,这怎么一个钟头的功夫她又招上了这个混世魔王柳三公子。程国贏觉得自己的小心肝儿真是要受不了这种刺激了。可是女儿毕竟年轻,又不能不管她,于是伙计莫名其妙的看着自己老板拆房子一样泡了一壶好茶,回头笑吟吟的朝着大小姐那桌儿走去,不禁打了个寒颤。
一路的交谈程奥菲发现柳信的思维相当活跃,虽然学问不深但所知甚杂,两个人海阔天空聊得很是投契,不经意间一个伟岸的身影挡住了午后的阳光。
程老爷放下茶壶坐在了主位,笑吟吟道:“难得柳三公子大驾光临,添香酒楼蓬荜生辉。”
柳信亦是添香酒楼的常客,见是程国贏,心里一丝的不快马上烟消云散,“程老板客气,今日难得大小姐赏脸,在下做东,请程老板好好喝几杯。”说着袖出一锭黄金随手抛给路过的伙计,“来!上壶好酒!”
酒楼的伙计何其机灵,虽看见自家老爷大小姐均在上座,仍是响亮的回了一声“来咧!”捧着黄金吩咐备酒去了。
程奥菲生平最讨厌的就是争埋单,见柳信这样爽快干脆伸手拦了要开口的老爸,“既然如此,我父女二人却之不恭,受之有愧了。”
柳信大笑起来,“襄夫人赏脸,是在下荣幸才对。”
程国贏眉头一皱脱口而出,“什么香夫人甜夫人的!奥菲你再胡闹就呆在程家别出来了!”
柳信愕然,奥菲看看黑着脸的老爸不禁好笑,这商场打滚半生的老狐狸也能如此失态,难得啊难得,今天怎么也得看个够本才好,程奥菲语重心长的对老父说道;“女儿与成韵并未解除婚约,如今他人虽已经不在了,但女儿自称一声厢夫人却也是天经地义的,不知爹爹何以有这等感慨?”
程国贏的老脸腾的红了,他从来不愿承认张成韵是自己的女婿,在这里稳定下来之后他一直想给女儿物色一个好的夫婿,但张成韵毕竟跟女儿做了三天夫妻,称女儿未婚本就不妥,如今问题已在眼前,程老爷也只能算了,厢夫人就厢夫人吧……不过……
程老板望向柳信,愤然开口:“这倒让柳公子评评理,厢成韵那个败类居然在花轿进门前一天出去鬼混,成婚次日就淹死在妓院后面的荷花池里,倒是这种人,奥菲你何必承认跟他有关系!”
程奥菲一口茶水险些呛死,心想老爸你够狠,想想成韵那干净冷傲的样子,联系起老爸刚刚编的故事,程奥菲几乎忍不住笑出来。
柳信莫名其妙的卷进程家父女的哑谜里,却还是很认真的回答道:“程小姐高义,那位襄公子的做法纵然令人发指,程小姐若然拒绝承认跟他的夫妻关系必然招人闲话,而如今程小姐自称‘襄夫人’,那么自然德行无失。”
程奥菲没好气儿的横了自家老爸一眼,“人都不在了还提这些做什么?来来,喝酒喝酒!”
酒过三巡,程国贏确认奥菲与柳信没结什么仇怨,脸色渐渐缓和下来,正打算找个理由开溜,一个贼眉鼠眼的脑袋向里探了探,随后领着两个女孩子径直走了过来。
柳信冷哼一声,“来得倒挺快。”
那人马上点头哈腰道:“那是……那是,”说着把两个女孩儿向前一推,“还不见过夫人!”
两个女孩儿木然的被推到奥菲面前,没说话。
奥菲看了看,有一个女孩儿隐约有那个无赖的样子,不过抿着嘴低着头,眼神有些木讷,但并不闪烁,看着跟她那大哥并不一样。而另一个,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奥菲笑道:“这就是你那府州出名的未婚妻?”
那无赖连连点头,“香秀是五年前我那丈人输与我的,只因年纪小些而不曾过门,”说完向前挪了两步,指着那女孩儿急切的说:“夫人看看这眼睛,这鼻子,再过几年肯定是个难得的美人儿!”
程奥菲不耐烦的阻止了他动手动脚,“行了行了,把人留下,你走吧。”
那无赖面露难色,“那借据……”
柳信轻蔑的甩出一张纸,啪的一声拍在桌上。“借据是在这儿,那卖身契呢?”
那无赖期期艾艾的摸出两张纸,竟是已经画了押的,柳信对这个人的无耻已经忍到了极点,涌上来一股豪气起身一把攥住无赖的衣领,“沈老二你拿着这张破纸有多远给我滚多远!再让本公子在府州看见你绝对不饶你!”
那无赖几乎连滚带爬出了酒楼,程奥菲看见他出门前直起了腰,掸了掸衣摆,虽然看不见表情,奥菲仍是心念一动,她很想问问这个沈二之前的举动,看了看仍有些余怒未消的柳信最终只是摇摇头,没有开口,是不是睚眦必报,与她何干?
程老爷很生气,这光天化日的,在自家酒楼里居然有人买卖人口,最可恶的是买主还是自己的女儿,然而毕竟有外人在场,程老爷努力压制着自己的脾气,脸色十分不好。
程奥菲并没有心思看自己的老爸,这两个人她都不喜欢,实在是太不机灵了,她随手拿起桌上的卖身契,慢慢的一点一点撕得粉碎,柳信似乎早知道她会如此,只是埋头吃饭并不理会,程奥菲有点赞赏的看看他,这个人看似纨绔子弟一个,其实心思缜密,不显山不露水,若非自小失了调教现在怎么也算个人才了。
站在旁边的两个女孩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沈二跟她们说,柳三公子买下她们送给厢夫人,她们以为是被一个花花公子买去送给一个老鸨。原本打算抵了债救了沈二就找个机会自尽,可是卖身契这样被撕了个粉碎她们就是自由人了。两个女孩儿瞪大眼睛看着一脸郁闷的程奥菲和据案大嚼的柳信,倒是程国贏先沉不住气了,“我看也吃的差不多了,奥菲啊,再不回去你娘要担心的,女儿家,天晚了不安全,爹陪柳公子聊天,你先回家去吧。”
柳信向程奥菲的方向看了看,笑了笑也不点破,“在下跟程大小姐也算投缘,自然后会有期,天色确实不早,那程大小姐路上小心。”
程奥菲透过窗户看看程家大门,心道真是气糊涂了?仔细看了看老爸的脸色,倒也担心起来,毕竟年纪大了,老爸虽不是很胖但血压偏高,真气着他可就不好了,想到这里奥菲乖巧的起身,“那妾身先告退了,”回头对两个姑娘说:“你们今晚就住在程府吧,去留的事儿明天再说。”
两个女孩儿乖乖的跟着程奥菲离开了,程国贏对着若无其事的柳信,已完全没有心思留在酒楼,这该死的丫头不知天高地厚,程老爷心里叹息也怪从前自己从不让奥菲插手生意的事,本以为她还太小,过了三十心智成熟了再教也不迟,谁想到会发生这种变故……
看出他心不在焉,柳信识趣的起身拱拱手道:“程老爷不要误会,今天令嫒不过是想救那两个可怜的女子出苦海罢了,在下不才,既然能帮忙也就现了丑,程老板与程大小姐父慈女孝,真是惹人羡慕。今天天色已晚,在下也告辞了,程老板请了!”
程国贏根本没心思看柳信离开的背影,他冲进程家客厅的时候程奥菲正懒懒的跟那两个姑娘说着什么。
程国贏黑着脸喝到:“孙皎!带她们两个下去休息,守着门别让人进来,我有话跟大小姐说!”
张先生曾经说过,架势越大的敌人越可能是纸老虎,程奥菲并不想拆穿面前这只巨大的纸老虎,因而无论老爸说什么,她始终是一副乖乖受教的表情,只是在听到自己招惹的四个柳公子全都是节度使大人的儿子时略有点错愕,程国贏发了一通火,向程奥菲要了再不惹事的保证后心满意足的走了,程奥菲长出一口气正打算回房间睡觉,孙管家躬身进了客厅。
程家的格局搬到这里后并没有变过,因此外人看来程家的摆设说不出的怪异,难为孙皎是个见怪不怪的,不过奥菲十分不习惯在这样的房间格局里看别人行礼。因此孙皎一低头奥菲马上摆手道:“免了免了,什么事情?”
“门外来了个姑娘,说是找厢夫人。”
姑娘?奥菲确认自己在这里深居简出,不认识任何的姑娘,疑惑的看看孙皎,点头说:“这么晚了,想必有什么重要的事吧,请她进来。”
那姑娘进来后目瞪口呆的看着程家客厅的摆设,程奥菲趁机打量她,只见她穿着一套普通的蓝色罗裙,头发显然悉心梳理过,手里紧紧抱着一方红色手帕,里面不知包着什么,鼓鼓囊囊的,姑娘的神情并不拘谨,很是自然的打量房间里的一切,眼神看向奥菲有明显的惊讶,不过马上变成一种恭敬和探究,程奥菲笑笑,这姑娘五官清秀,是个难得的美人儿。
她把手帕放在茶几上,贴着奥菲身边跪了下来,奥菲奇怪的看看她,连忙伸手去扶,“姑娘这是干什么?有话起来说。”
那姑娘随着奥菲的牵引坐在奥菲旁边,有点羞涩的开口道:“听闻夫人今天买了个叫香秀的姑娘,奴家是想来给她赎身的。”
程奥菲来了兴趣,“你认识她?”
那姑娘点点头,“奴家本名洛锦秀,香秀是奴家的妹妹。”
程奥菲细看看洛锦秀,“你爹把你妹妹卖给一个无赖,那你……”
洛锦秀不自然的捋捋头发,“父亲三年前将奴家卖给怡翠阁,这三年来略有些积蓄,奴家没有别的愿望,只希望赎回妹妹,让她不用跟奴家一样……”
程奥菲看看桌上的红帕子,淡淡道:“赎回她然后呢?带她去怡翠阁?”程奥菲没有听说过怡翠阁,不过不用想也知道这种名字是什么地方。
洛锦秀脸上露出向往的表情来,“只要不是家奴的身份,先给妹妹找户人家当丫头,过两年再托人给她找个老实人家,能一辈子平平安安就好了。”
程奥菲拿起面前桌上的帕子,掂了掂银子的分量,“你的银子我收下,你的妹妹就留在程家做丫头吧,每月月钱三两,到你给她找到人家为止,你看怎么样?”
洛锦秀愣了一下,有些犹豫的看着程奥菲。
程奥菲笑说:“我要是真想把她卖到那个怡什么阁之类的地方,你该知道以你这几两银子是绝对带不走你妹妹的,你敢这么上门也是赌我不是那种人,我还不至于相信那种地方能调教出太单纯的姑娘,你既然下了算计,怎么赌赢了……倒是不敢收钱了?”
洛锦秀脸色大变,有点下意识的把身子向外挪了挪,连连摇头道:“夫人言重了,奴家所说句句属实,只是……奴家只有这么多钱,我妹妹她今年才刚刚十三岁,我也是没有办法才……”
程奥菲默然的看着她语无伦次,倒也没看出什么破绽,于是伸出手示意她安静,淡淡道:“那就这样吧。”
“孙管家,你带洛姑娘见见她妹妹,天色不早,姑娘也该早点回去。”程奥菲说完便闭目养神起来,洛锦秀没法再开口,想问卖身契的事又不敢,最终还是两步一回头的跟着管家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