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沈蓉出嫁后,沈念便每日在作坊之中研究酿酒之术,她乐在其中,倒也不觉得乏味,若是累了便倚在榻上看些书,困了就眯眼睡觉,这样的日子让她觉得甚是惬意,也难得这般自在。
转眼已是阳春三月,上巳节一过,繁华的长安城便迎来了绵绵细雨,正是清明时节。
沈府中由二爷沈振义亲自领着府上的众位郎君和姑娘去位于长安城西南角永阳坊中的沈氏祠堂祭祖,沈念也在其中。
马车晃晃悠悠驶出沈府,因为沈府的四个姑子只剩下沈念与沈珍珠,所以她们二人被安排在同一辆马车上,这让沈念觉得很不自在。
二人坐在颠簸的马车上,沈珍珠时不时便满脸不屑地向沈念瞟上几眼,而沈念的表情则是淡淡的,一言不发地端坐着出神。
一路无聊至极,良久,沈珍珠终于耐不住性子,鼻中轻笑一声,开了口:“如今的阿念在这长安城中可当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呢!”
语气间尽是嘲讽。
自从沈念获罪以来,几乎整个长安城的人都在议论着沈念,说沈念虽然是个酿酒高手,但可惜是蛇蝎心肠,竟然在酒中混进毒药,想害死皇室,胆大至斯,歹毒至斯云云。
这些议论越传越奇,传到最后,竟是纷纷传言沈念害死了皇宫中的某位皇妃,某位皇子,更有甚者,竟将沈念说成是千年狐妖的转世,因要祸乱大唐而暴露本性。
类似于这样离奇的传言层出不穷,短短几个月间,竟有了二十多个不同的故事流传在长安城之内,可不论这些传言多么离奇,这所有的故事中都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沈念不是一个好人,她是一个歹毒的姑子,她是一个祸乱世间的妖物。
但不论这些传言流传得多广,终究没人知道事情的真相,大家都只是猜测,然后再将自己的猜测和想象,绘声绘色地讲给另一人听,也正是由于众人的猜测和想象,传言变得越来越离奇,越来越不可思议。
如今的沈念还真的已经是家喻户晓了,沈念在府中无聊时也常常让阿溪将这些传言讲给自己听,所以沈珍珠的话一出口,沈念便明白了沈珍珠话中的意思。
沈念并不在意沈珍珠的讥讽,淡淡说道:“听闻广平王过几日便回长安。”
沈珍珠听到“广平王”三个字便是眸光一亮,她惊喜地问道:“真的?阿念是听何人说的?”
沈念觉得好笑,那句话,只是因她知道沈珍珠的软肋而信口胡诌的,没曾想沈珍珠竟然就信以为真了。
广平王李俶自参加过义王李玼的喜宴后,便领着五千兵马出使回纥国,说是出使,倒不如说是谈判。
如今的大唐,各道节度使蠢蠢欲动,而境外的回纥更是有南侵的苗头,这次李俶出使回纥,便是想将回纥南侵的念头打消,防患于未然。
当然,这些家国大事,沈念虽然也极为重视,但她只是想根据这些家国大事的发展趋势,做出自己的应对措施,浑水摸鱼也好,一走了之也罢,可不论家国大事的结果如何,沈念都清醒地知道,自己一个不满二十岁未出阁的小姑子是没有权力,也没有能力去改变的。
沈珍珠见沈念不答,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当即红着脸埋下头,手绞着衣袖,不再说话。
沈念乐得清闲,忍着笑,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起来。
半个时辰后,一众人终于到达永阳坊。
许是由于位置过于偏僻,永阳坊明显不比兴化坊繁华,街道两旁的铺面不是很多,只有三三两两的食铺,全坊也只有一家小的不能再小的酒肆。
几十年前,沈长义和沈振义的父亲从兖州迁居长安,后在此定居,看过风水师后,便将祠堂建在这偏僻的永阳坊。直至今日,沈长义和沈振义丝毫不敢违逆父亲的意思,沈长义去世后,由沈振义主持着,将沈长义入了这永阳坊中的沈氏祠堂。
沈念站在祠堂外不远处的台阶上,撑着油伞,望向祠堂中央沈长义的牌位,看着那几个镌刻流畅的字时隐时现,忧郁不禁袭上心来。
沈念对沈长义的记忆已经十分模糊,若从前世沈长义逝世开始算起,沈长义离开她的生命已有七年之久,原来,时间真的可以冲淡一切,甚至是她曾深爱着的父亲。
沈念静静地站着,任凭风将雨丝扑在脸上,她没有落泪,理所应当,也自然而然。
虽然沈长义的面容对于沈念来说已经是模糊的不能再模糊,但她记得,沈长义在世时对她是极好的,和祖母一样,都待她很好。
自从沈长义去世后,祖母因受到打击而变得痴痴傻傻,一切都变得和过去不一样了,也是由于这样的变故,让前世的沈念不知所措,她不愿意从幸福的美梦中醒来,于是,她任性,她天真,直到命运给她当头一棒……
想着想着,沈念心中的恨又被这春雨燃烧,她极力忍耐着即将冲破瓶颈的火焰。
沈念瞬也不瞬地盯着祠堂里的那小小的木牌,良久良久,她深锁的眉心终于缓缓舒展,再看时,只见一个少女娉娉婷婷朝沈念走来。
来人正是沈珍珠。
沈珍珠走到台阶下,提起裙角,抬腿迈上台阶后,转过身,顺着沈念望向的方向低眸看去,顿了顿,她开口说道:“阿念可知,广平王明日便会回长安?”
沈念神色不变,她只静静的,静静地伫立着。
没等到沈念的回答,沈珍珠也没有恼,而是勾起唇角,眉眼带笑,快乐地说:“方才母亲说广平王昨日传回书信,明日便回长安,此消息确凿无疑。”
似是为了挽回方才马车之中自己的面子,沈珍珠说话间语气也尽是得意。
沈念听着有些好笑,事实上她也笑出声来。
笑声中,沈珍珠倒有些手足无措了,她沉下脸不解地看着沈念,这个沈念,她越来越看不懂了。
笑了好一阵,沈念终于抬眸看向沈珍珠,见沈珍珠的眸中噙满疑惑,沈念微微颔首,恭敬地想沈珍珠施以一礼后,缓缓开口:“那阿念要恭喜姐姐了。”
什么!恭喜?
沈珍珠更加疑惑了,她终于忍不住蹙眉,开口问道:“为何要恭喜与我?”
沈念回过身望向远处忙碌的众人,淡淡道:“既然广平王回长安这等小事都要修书先让阿姐知晓,这足可见广平王对阿姐的用心了。”
没有愤怒,没有妒忌,更没有忧怨,有的只是平静,不错,是真的平静。
沈珍珠怔怔地看着一脸从容淡定的沈念,她没有想到,往日说自己对广平王情深意切,非广平王不嫁的人,在听到她和广平王如此亲密时,竟然可以从容至斯,平静至斯。
去年的上巳节,沈念当着长安的权贵们说她非广平王不嫁的消息早就成为了长安城家喻户晓的一个笑话,那时,沈珍珠也曾恨得咬牙切齿,她一个庶女,竟然妄想嫁给太子的嫡长子,真是可笑!
如今,离那个笑话传扬已是一年有余,长安城的众人也渐渐淡忘,可沈珍珠记得,她一直记得,要不然,她也不会费尽心机想要除掉沈念这个卑贱的庶女了。
可是,也就是一年后的今天,那个曾扬言非广平王不嫁的女郎,在听到另一个女人和广平王亲密往来时,竟没有一点悲伤,更没有一丝气恼,这到底是为什么?
沈珍珠想了许久,也没有想出合理的答案,她心中有些急了,她好不容易从母亲那里得知了广平王明日回城的消息,她好不容易有一个气气这个卑贱的庶女的机会,可沈念怎么反倒平静地来恭喜自己了呢?不,这一定不是真的,一定是这个女人在刻意掩饰着悲伤,对,她在忍耐着悲伤与气恼。
想到这儿,沈珍珠终于绽出一朵笑来,她轻笑一声,得意道:“那我便谢谢阿念的好意了。”
沈念没有回答,撑着伞径直远去。
盯着沈念离去的背影,沈珍珠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看来,沈念当真是隐忍着愤怒和悲伤,看来,她总算成功了,只要看到这个卑贱的庶女妹妹悲伤,气恼,她就会开心,她就会满足。
良久,沈珍珠抬步,向祠堂外的众人走去。
一众人雨中行过祭拜之礼,用过午饭后,便乘着马车回到了兴化坊的沈府。
……
第二日,广平王果然率领着出使的使臣们回到了长安城,皇帝亲自在城门口迎接,皇帝对广平王更是决口称赞,一众人进入皇宫后,皇帝举宴欢庆起来,由此可见,这广平王应该是已经说动了回纥国,让回纥国按兵不动,打消了南侵的念头。
沈念舒服地坐在浴桶中,房内雾气氤氲,阿溪帮沈念搓着背,嬉笑道:“姑娘的肌肤越发莹润了。”
沈念闭着双眸,享受着难得的惬意,这几个月来,她每日睡前都会泡上半个时辰,她一边听阿溪叨念着长安城中的大小事情,一边筹划着离开长安的计划。
坐在浴桶中的沈念没有理会阿溪的话,轻声开口问道:“四郎最近可有寄来书信?”
阿溪摇摇头,没有说话。
沈念并不意外,就在一个月前,她打听到了沈修仁已被卫王派去巴蜀的消息,想来,沈修仁是成功了,可是除了沈修仁之外,她没有得到关于入画的任何消息,她不知道沈修仁是如何安排入画的,可是如果有什么意外,想必沈修仁一定会写信告知自己的啊。
揣着不安,沈念继续问:“最近,广平王可有什么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