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出嫁
第五十七章 出嫁

春节刚过,沈蓉和义王的婚事便被众人频繁提及,直到正月初十,义王李玼的生母阎才人亲自登门,同二夫人崔氏商议李玼与沈蓉成亲的各项事宜,最终日期敲定在正月十五。

沈念的伤势并未痊愈,这些消息也都是阿溪说给她听的,沈念看阿溪说得欢喜,她依稀又记起一些事情。

在沈念极为模糊的记忆中,沈蓉的前世似乎也是嫁给了一个年轻的王爷为妻,沈蓉为何在两世都得以嫁入王室?这倒让沈念提起兴趣来。

沈念细细想着沈蓉和义王相识的过程,难道沈蓉只是仅仅凭借着几句诗,便赢得了义王的心?沈念有些不解,更有些好笑,这个时代,不论男女,不论老少,只要识得几个字的便会作诗,就是那乡野老农,也会在地头劳作时吟上几句小诗,难道沈蓉当真凭着几首诗就得到了安身立命之资?

沈念心中生出一些不知名的情绪,似是有些失落,又或者是羡慕,总之,这种情绪让她整日惆怅,不能开怀。

沈府的人忙碌地准备着成亲的各项事宜,就在正月十五当日,沈府上下已焕然一新,府中各处张灯结彩,甚至在每个院落中都挂起了红灯笼,真是一派喜气冲天,这也是自沈长义逝世后,沈府迎来的第一桩喜事,再加上皇帝对沈振义的重视,沈府与义王府的联姻,直是惊动了整个长安城。

表面上,沈府和义王府联姻是受到皇帝的重视而变得隆重,可事实上,这也是长安城两大势力的联姻,天下人皆知沈家一向与杨家交好,沈振义和杨国忠更是关系甚好,而义王却同太子李亨同为一派,这次的联姻,在明眼人看来,实是杨国忠有意拉拢义王李玼的行为。

这些事情沈念自然看在眼中,心中明了,杨国忠一直想借机废掉太子李亨,只是朝廷上下人人皆知李亨与朔方、河东两道节度使王忠嗣关系亲密,所以杨国忠一直是有心做些什么而无奈去行动,而这次的联姻,正是杨国忠想要拉拢站在李亨一方的李玼。

只是,李玼当真有意和杨国忠交好吗?

沈念知道,李玼一向同李俶关系亲密,而李俶是太子李亨的嫡长子,又深得皇帝喜爱,李玼自然是知道孰轻孰重的,恐怕并不会轻易被杨国忠拉拢吧?

如今,沈蓉是代表杨国忠一方联姻,可等到杨国忠和太子李亨的两方势力真正撕破脸之时,沈府势必是要继续依附杨国忠的,那时候,恐怕沈蓉的日子便不会多么舒坦了。

不论如何,成亲的日子终究是如约而至。

昏礼(古时因黄昏迎亲,故称昏礼)当天,待到长安城的夕阳斜倚在远处的山脊之上时,只见义王身穿大红色云鹤绣花喜服,胯下骑着一匹红棕色的骏马,从光禄坊出发,一路吹锣打鼓来到兴化坊沈府所在。

沈府将迎亲队伍安置妥当之后,沈府上的姐妹们本应开始玩闹一阵,才放人出来,只是平时最喜玩闹的沈心已然出嫁,而沈珍珠是个骄傲的,不愿当众失态,沈念又有伤在身,所以昏礼之中,沈府竟没人太过为难义王。

义王走至前院,陆晚晴则领了大夫人的意思,挡在廊前,让义王就景赋诗,而这怎么可能难倒才华横溢的义王,当即,义王便赋起诗来。

在义王过五关斩六将,作了七八首诗后,终于顺利来到了后院。

半晌,才见沈蓉娉娉婷婷从后院的主屋中现出身影来,新娘身着正蓝色绦丝云鹤绣花喜服,青丝高绾,头戴凤冠,额间贴着大红牡丹花钿,朱唇皓齿,抑制不住的欢喜浮在唇间,嘴角高高翘起,眉眼之间尽是甜蜜。

沈念藏在人群之中,远远看着被众人簇拥着的一对新人,她渐渐模糊了双眼,沈蓉已为妇人,今后她的生活将全部被她的夫君和那些与之明争暗斗的宠姬们占据,若杨国忠真的与太子李亨撕破脸时,沈蓉的处境又将如何?

沈念并不是个多情的,只是,她们同为女子,命运终究也会是一样的吧?也许不久之后,她的计划一旦失败,她便会被送给某个贵人,然后同贵人的妻妾们陷入无休止的争斗中,终其一生,都没办法得到平静的生活。

良久,只见沈蓉终于被族人们簇拥着上了马车,马车缓缓出了沈府,迎亲队伍随着欢天喜地的鼓乐声而渐渐远去,消失在一片昏暗里,本来沉浸在喜庆的气氛之中的众人,一时间便被清冷的夜色笼罩,所有人脸上尽是失落。

沈念对上一张张落寞的脸,她不禁又生出酸楚来,也许这正是嫁女和娶妻的区别所在吧,失落的终究是女方的家人,可想而知,此刻的义王府势必已是洋溢在一片欢喜之中了。

脚步挪移间,沈念已经走到了拂柳居的门口,她看着房内坐在窗前的身影,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有进去,她害怕看到那张因岁月风霜而饱经沧桑的容颜,她害怕那张沧桑容颜宠溺地对她笑,她不能沉迷于此,她还有她未完成的计划。

头顶是一轮圆月,沈念的心沉沉的,她想起了一年之前在柳林烧春的那人,她想起了曾在风雪中吻她的那人,她想起了最后消失在西市巷道里的那个背影,也许,此生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了吧?

沈念苦笑,那人不过也只是逢场作戏而已,为何她就当真了呢?

“姑娘,这是什么?”阿溪端着一个物什从房中走了出来,好奇地问道。

沈念回眸,看到阿溪手中端着的东西后便是一怔,那是一个朱漆锦盒,还有一把铁锁紧紧扣在其间,在清冷的月光下,散出别样的光茫。

沈念接过锦盒,将其放在掌心上,端详了半晌,她从腰间取出一把钥匙,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锦盒。

阿溪扑闪着睫毛,瞬也不瞬地紧盯着锦盒,只见,沈念兀自将锦盒中的书信取出,她的脸上浮起一抹凄凉,再加上她过于白皙的皮肤,直看得阿溪心中有些打怵。

阿溪身子打了几个冷颤,结结巴巴地说道:“姑娘,天亮,回屋吧!”

阿溪本以为锦盒中的是稀世罕见的珠宝,谁曾想竟是一封书信,她也不识得几个字,便失去了兴趣,因此,她才这般说来。

沈念嗯了一声,身子却是不为所动,她将信封撕破后,便将其间的信纸捏了出来。

纸张被风吹得咧咧作响,就着屋内打来的烛火与天上的明月,沈念很快便看完了信中所言,她的笑容也随着寒风变得更加僵硬,鼻尖酸涩,两行晶莹的泪珠滚滚而下。

阿溪看得呆了,不敢言语,她还从未见过沈念这般伤心,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她能看出来,沈念此刻是伤心的。

良久良久,沈念终于止了泪,她声音艰涩,有些哽咽地小声道:“拿去烧了吧。”

阿溪不敢耽搁,当即端来火盆,将信封同纸张一起丢在火盆里,沈念看着脚下渐渐明亮,又转而暗淡的火光,终于平静了心情。

沈念抬眸,她没再向火盆看上一眼,转身回了卧房。

躺在榻上,信中的那行云流水的笔记不断浮在沈念的眼前,挥之不去,她苦笑,世间男子终究薄情,而自己不过是个小小的庶女,本就不该期盼那些本不属于她的东西,前世的李俶不属于她,今生的李晟也同样如此。

其实,沈念早就猜到,上次在西市的巷道中与李晟的相遇,不过是李晟为了迷惑广平王李俶而精心设计的一场骗局而已,她虽然不想沦为谁的棋子,但是她想既然可以对李俶不利,她当棋子便又如何,她就是想让李俶不自在,可沉迷李晟的温柔时,她多少是痴迷的,她多少是欢喜他的吧?

直到亲眼看过李晟从边关寄来的信时,她才开始真正清醒,那温柔本就不属于她,李晟早就在还未见到她时就对他坦诚了一切,坦诚接下来的见面不过是为了抓到李俶的把柄而设计的声东击西的好戏,他说得那般理所应当,似是笃定她定会配合他一般,所以不管有没有她的回信,她和他都在那条巷道中见面了。

寂静的漫漫长夜里,沈念依然不受控制的抽噎,她恨自己的愚蠢,已经两世为人的她,为何还总是奢望得到那些本不属于她的东西,为何还总是沉浸在不会实现的美梦里无法自拔,可想着想着,她又开始恨李晟,亏她还一直留着那信,亏她还以为他真的是着紧自己的安危才从边关赶来,亏她还想着和他重逢时大醉一场……

再想着,沈念噙着泪小声地笑出了声,黑暗中,她陡然清醒过来,那再多的恨又有什么意思,所有的悲伤不过是自己为自己寻的,要是她一开始就不抱有半点希望,何以今日失望至斯,何以独自在漫漫长夜中痛苦绝望?她自己才是这一切结果的始作俑者啊,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恨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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